1977年12月11日傍晚,黄白站在横山小学考场门口,望着西天的斜阳,忽然觉得那余晖都是温热的。
那是熬过无数个寒夜后,第一次感受到的暖意,不似冬日的凛冽,反倒像揣了块晒热的红薯,暖得人心里发颤。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雾团,浑身的重担仿佛被这口气带离了身体,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连肩膀都下意识地松了松。
这段时间的煎熬,简直把人磨得脱了层皮。
白天要跟着队里下地挣工分,肩膀扛得红肿起泡,晚上回到漏风的土坯房,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啃旧课本,常常熬到后半夜,煤油烧完了就借着窗外的月光。海南岛的冬夜还是有些冷,手指僵硬握不住笔,就搓一搓、哈口气,接着往下记,眼皮打架了就用凉水洗把脸,哪怕脸冻得通红发麻,也不敢有一丝懈怠。
备考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考完睡个天昏地暗,哪怕不吃不喝,也要把熬掉的觉补回来。
可真等两场考试全部结束,他却异常兴奋,丝毫没有疲惫感,浑身的劲儿像是没处使,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走在回村的荒坡路上,寒风刮过脸颊,像小刀子似的刺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忍不住低声默念作文里那些自以为经典的句子,越念越觉得底气十足,越念越有盼头,脚步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在为未来擂鼓助威。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荒坡上,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笔直又明亮,没有杂草丛生,没有泥泞坎坷,只有满心的期许,在寒风里慢慢生长。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卷边的准考证,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一次,他好像真的能抓住希望了。
而就在黄白享受考完后的轻松,脚步轻快地往家赶时,12月13日的固阳中学,早已人山人海,热闹得打破了冬日的沉寂,与黄白那边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土路上挤满了来自各个村庄的考生,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腰上系着粗布腰带,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提着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布包,里面装着旧课本、糙纸和磨得发亮的钢笔,还有的光着脚穿布鞋,鞋尖都磨破了,冻得脚趾通红,却依旧眼神坚定。
大家挤挤搡搡,涌进校园,踮着脚尖寻找各自的考场,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知识点,空气中满是紧张又期盼的气息。
理科考场在校园左侧的旧瓦房里,文科在右侧的平房,考英文的教室挨着操场,墙上用白石灰写着“沉着应考,争取胜利”八个大字,划分得清清楚楚,连指引的牌子都是用硬纸板手写的,边角都卷了边。
丁倩夹在拥挤的人群中,手心微微出汗,汗湿的手心攥着怀里的准考证,准考证都被攥得发皱,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怦怦直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复习笔记,那是她熬夜抄的重点,边角都被磨得发毛,是她唯一的底气。
这一天要考两门课,上午史地,下午政治,中午留了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能在校园的墙角找个地方歇一歇,啃个自带的窝头。
丁倩心里盘算着,只要这两门考得顺利,后面的科目就更有信心了。
史地考试没给丁倩留下太深印象,知识点大多是课本上的基础内容,比如中国的地形地貌、世界的主要河流,还有近现代的历史事件,她凭着平时的积累,一笔一划地写着答案,答得还算顺畅,没有卡壳,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政治考试更是出乎意料地顺利,选择题一眼就能选出答案,简答题和论述题也都是她熟悉的内容,她心里暗喜,笔尖飞速滑动,觉得这两门课肯定能拿高分,甚至能拉开差距。
之所以这么有把握,全靠她平时在厂汉大队的“实战经验”。
公社的政治学习会议,大队书记总爱派她写总结汇报,那些“抓革命、促生产”的政策理论,那些关于实事求是、艰苦奋斗的论述,她早就抄了一遍又一遍,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能一字不差地默写下来,下笔自然如有神助,连思考的时间都省了不少。
可下午的语文考试,却让丁倩终生难忘,那种从紧张到投入、从哽咽到酣畅的情绪,直到多年后想起,依旧清晰如昨。
从开考起,两位监考老师就轮流站在她身边看她答卷,那目光像探照灯似的,直直地落在她的试卷上,让她起初有些不自在,手心都冒出了汗,笔尖都有些发颤,连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老师,老师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试卷,没有说话,却让她心里更紧张了。
可越写越投入,那些熟悉的知识点、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顺着笔尖流淌出来,她渐渐忘了周围的一切,忘了监考老师的目光,忘了考场里的嘈杂,只盯着试卷奋笔疾书,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手中的笔。
作文题是二选一,一道是《记一次劳动》,一道是《谈实事求是》。丁倩毫不犹豫地选了《谈实事求是》,没有丝毫犹豫——这个话题,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熟悉到一看到题目,眼泪就差点掉下来。
下乡自学时,她就练习写过类似的文章,那时候只是凭着课本上的理解,写得生硬又空洞。而更早以前,父亲为了申诉冤案,写了十几年的申诉材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嘴里念叨最多的就是“要实事求是”。
那些年,总有人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在父亲头上,说他“立场不坚定”“思想有问题”,每当政治外调人员上门,父亲总会坐在桌旁,点上一支廉价的旱烟,烟雾缭绕中,一遍遍重复:“要实事求是,事实就是这样,我不能编造,也不能妥协。”
丁倩至今记得,那些寒冷的夜晚,她常常蜷缩在窗外的走廊里,不敢进屋,就听着父亲坚定的声音,听着他咳嗽的声音,心里又酸又疼,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冻在脸颊上,成了小小的冰粒。她那时候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有能力了,一定要帮父亲洗清冤屈,一定要让那些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实事求是。
此刻坐在考场上,这些画面像潮水般涌来,她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冲上头顶,头里热烘烘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快速在脑子里立了个提纲,没有打草稿,直接提笔就写,笔墨酣畅,把这些年的所见所感、把对父亲的思念、把心中的委屈与坚定,都倾注在字里行间,每一个字都写得有力,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
收卷的铃声响起时,丁倩还有两三句话没写完,心里一下子慌了,像被人揪紧了似的。
看着老师从第一排开始收卷,脚步越来越近,她急得声音都发颤,带着哭腔喊道:“老师,马上就好,等一会儿!就两三句话!”那位老师顿了顿,没说话,转身走向后排,没有催她,算是给了她最后的机会。
丁倩飞快地写完,急匆匆签上自己的名字,顾不上检查字迹是否工整、语句是否通顺,立刻把试卷递了上去,手心的汗把试卷的边角都浸湿了。
这时,教室里还有两三个考生趴在桌上,奋笔疾书地赶最后几笔,有的急得额头冒汗,有的咬着嘴唇,眼里满是焦急——这每一笔,都是改变命运的希望啊。
12月14日的数学考试,却上演了一场让丁倩记了一辈子的“奇迹”,那是绝境里的幸运,是老天冥冥中的眷顾。
丁倩一早起来,就着冰凉的白开水,啃了一个干硬的窝头,窝头剌得喉咙生疼。
多日没吃盐,嘴里又苦又甜,一阵恶心涌上心头,她赶紧捂住嘴,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窝头咽下去。
她不敢多耽搁,拿出仅剩的半个小时,快速浏览随身带的复习资料,可立体几何一直没来得及好好复习,那些复杂的公式记了又忘,让她心里没底,手心都冒出了冷汗——数学要是考砸了,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急中生智下,丁倩把几个复杂的立体几何公式,抄在一张小小的糙纸片上,一边往考场走,一边使劲背诵,嘴里念念有词,恨不得把这些公式刻进脑子里,连寒风刮在脸上都浑然不觉。
到了考场门口,考生差不多到齐了,监考老师已经开始检查准考证,她飞快地把小纸条撕碎,揉成一团,扔在墙角的雪堆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挺直腰板走进教室。
刚坐好,老师发了一张粗糙的白纸当草稿纸,丁倩灵机一动,趁着记忆还清晰,赶紧把刚才背的公式刷刷写在白纸上,字迹潦草却工整,其中就有圆锥体积的计算公式——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临时记下的公式,会成为她的“救命稻草”。
几分钟后,数学试卷发了下来。丁倩大致扫了一眼,瞬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手里的笔都差点掉在桌上——最后一道20分的大题,竟然正是计算圆锥体体积的应用题!那是分值最高的一道题,也是最能拉开差距的题!
她强压着内心的狂喜,心脏怦怦直跳,指尖都在发颤,仔细审题、一步步计算,又反复复查了一遍,确保没有出错,直到确认答案无误,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后来每次想起这件事,丁倩都忍不住感叹:“是不是老天在冥冥中眷顾我?是不是父亲在天上保佑我?”
她心里清楚,这关键的20分,在录取的天平上,无疑为她重重地加了砝码,让她离走出村庄、帮父亲申冤,又近了一步。
可12月15日下午的英文加试,却没那么顺利,甚至让她好几次都想放弃。
报名时,全固阳县有18人报考英语,可到了考场,却不满10个人,显然很多人都中途放弃了。
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大多数人都没接触过英语,连字母都认不全,报考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真到了考场,看着满卷的英文,就彻底没了底气。
开考没多久,坐在丁倩右边的一个男生,突然推开课桌,“哐当”一声,椅子撞到地上,他大踏步地离开了考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坚定果断的响声,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彻底断了念想,也断了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
丁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有些打鼓,手心又开始冒汗,心里忍不住犯嘀咕:我是不是也该放弃?反正英语也不好,考了也拿不到几分,还不如省点力气。可转念一想,既然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哪怕考得不好,也要坚持到底,不能让自己后悔。
英语试卷上的生词不多,大多是课本上的基础词汇,可语法部分她根本不熟悉,主谓宾、时态变化,她一窍不通,只能凭着感觉胡乱应付,连自己写的是什么都不确定。
最后两道短文写作题,她选了“我的朋友”:复习时背诵的很多句子刚好能用上,不用费心去编造。
她凭着记忆,写下自己和知青朋友一起在村里生活、劳动、学习的日子,写他们一起下地割麦、一起熬夜复习、一起互相鼓励,写他们的苦、他们的乐、他们对未来的期盼,手里的笔一直没停,满满地写到考试结束,哪怕语法错误、拼写错误一大堆,她也没有停下。
可放下笔的那一刻,她心里清楚,这篇作文里的语法错误、拼写错误肯定少不了,英语成绩大概率不会太好,心里又泛起一丝失落,可转念一想,能坚持考完,就已经赢了一半了。
三天的高考终于结束了。
考场里空荡荡的,考生们都陆续离开了,丁倩独自坐在座位上,回想着这一路的紧张与波折,想起那些熬夜复习的夜晚,想起考场上的慌乱与惊喜,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既真实又遥远。
不一会儿,那位监考的女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钥匙,提醒她:“该锁门了,走吧,考完了就别想太多了。”
老师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了考场上的严肃。
丁倩跟在老师身后往外走,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老师,您看大家考得怎么样?我……我能考上吗?”她问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冒失,老师怎么可能知道答案。
老师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忽然又稍稍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说了声:“你还行。”
就这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进丁倩的心里,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不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教室门被锁上,“咔哒”一声,像是为这段艰难的备考时光,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凌厉的寒风嗖嗖地吹过,刮得树枝呜呜作响,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土。
丁倩拖着疲惫的步子往校门口走,忽然间,一种强烈的情感猛地攫住了她——长久以来忍受的折磨、憋在心里的怨屈、备考的艰辛、对未来的迷茫与期盼,全都涌上心头,再也抑制不住。
她双腿一软,一下子坐在教室侧面的石头上,石头冰凉刺骨,透过单薄的裤子传到身上,可她丝毫感觉不到冷,用围巾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泪水浸湿了一大片围巾,带着温热的温度,与冬日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哭得撕心裂肺,把这些年的委屈、艰辛、不甘,全都哭了出来,哭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却没有一个人回应。
冬天的黄昏格外阴晦,天空灰蒙蒙的,空旷的操场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呜咽,似在诉说着这些年的不容易,诉说着这些年轻人的挣扎与期盼。
丁倩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哭哑,心里的委屈才稍稍缓解。
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站起身望向远方。
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竟有了一丝暖意,像一束微光,照亮了她迷茫的前路。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一步步往校门口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结果如何,她都拼过了,这就够了。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场考试,真的会彻底改变她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