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从林晚秋苏醒那日起，河谷聚落已经度过了整整四十五天安稳的时光。
这四十五天里，一切都在慢慢恢复，慢慢变好。
林晚秋的身体一天天强健起来。虽然仍不能像从前那样长时间深入符文研究，但至少能正常行走，能每天去地窖待上两个时辰，能参与聚落的日常议事。她的共鸣网络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也许是因为与沈逸意识的“魂契”产生了某种奇妙的互补，她的感知能力比以前更加敏锐，尤其是对污染气息的感应。
沈逸的意识，也在稳步恢复。
那枚介质被安置在地窖秘藏室最安全的位置，与地脉符文相连。每天林晚秋都会去陪他说话，将外面发生的一切讲给他听——灰羽又带人猎到了一头大鹿，铃兰的晨星会喊“阿母”了，坚手做出了最新款的符文护甲，草巫的草药又丰收了……
沈逸听得很认真，偶尔会传来一丝意念，或惊讶，或感叹，或轻轻一笑。他的意念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定，有时候甚至能主动“看”到林晚秋分享给他的画面。
“那个孩子……”某天，当林晚秋将晨星的影像传给他时，他的意念中传来一丝异样的波动，“他的魂光……很特别。”
“你也感觉到了？”林晚秋心中一动。
“嗯。纯净，但很微弱。像是……”沈逸沉默了片刻，“像是某种‘火种’的雏形。”
林晚秋愣住了。
“火种”这个词，从沈逸口中说出来，意义完全不同。他是“摇篮”外层观测站的副站长，首席信息官，他说的“火种”，一定不是草巫口中的传说，而是——
“我也只是猜测。”沈逸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我的记忆……还有很多碎片……理不清楚……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
林晚秋没有再追问。她知道，沈逸的意识刚从无尽的折磨中挣脱，需要时间慢慢恢复。那些被污染源侵蚀、吞噬的记忆，也需要时间慢慢梳理。
她不急。
但有些人，不能等。
第四十六天的深夜，灰羽紧急敲响了林晚秋的木门。
“林姑娘！了望哨那边……有情况！”
林晚秋披上衣服，跟着他快步登上聚落中央的高台。
西边的天际线，那片比夜色更深的阴影，此刻正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它不再是静止的。它在“动”——不是翻涌，不是扩散，而是……收缩。
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吸气，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恶意、所有的黑暗，都收回体内。
“它在……”灰羽的声音发紧。
“在准备。”林晚秋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上一次它这样收缩，是在消化铁脊地龙的残骸。这一次……”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次它释放出来的，绝不会只是铁脊地龙那种级别的怪物。
紧急会议在地窖秘藏室召开。
石眼长老、草巫、灰羽、坚手、宽膀，加上林晚秋，围坐在粗糙的石台旁。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得可怕。
“多久？”石眼长老问。
林晚秋闭上眼睛，将共鸣网络全力向西延伸。那股收缩的波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最多十天。”她睁开眼，“也许更短。”
十天。
铁脊地龙从出现到抵达河谷，用了不到两天。如果这一次污染源释放出更强的聚合体，他们的时间窗口，只会更短。
“我们准备好了吗？”灰羽问。
坚手苦笑：“符文装备倒是足够，特遣队人手一套都够。但问题是……我们不知道来的是什么。”
这正是最可怕的。
未知。
上一次他们面对铁脊地龙，至少知道它是什么，知道它的弱点。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可能是全新的、从未见过的恐怖。也许比铁脊地龙更强，也许拥有完全不同的能力，也许……
也许根本不止一个。
“不能再被动挨打了。”林晚秋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我们得主动出击。”
“什么？”宽膀猛地抬头，“主动出击？去影木？你疯了？”
“不是去影木。”林晚秋摇头，“是去半路拦截。在它抵达河谷之前，在它最虚弱的时候——它刚刚被释放出来，需要时间适应环境，需要时间完全激活自己的力量。那段时间，是它最脆弱的窗口。”
灰羽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我们提前部署，在它必经的路上设伏？”
“对。”林晚秋点头，“不是等它来打我们，而是我们去找它打。”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冒险，但也太诱人了。
“可是……”宽膀还在犹豫，“我们不知道它从哪条路来，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怎么设伏？”
林晚秋看向石眼长老。
长老沉默了片刻，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本“星陨之证”，翻到其中一页。
那上面，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影木周边的地形，以及几条可能的“通道”。
“先祖的记载里提到过，影木释放‘恶兽’，从来不走直线。”石眼长老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线，“它们会沿着污染浓度最高的路径移动，因为那样能最快吸收污染能量，完成最后的蜕变。”
他指着其中一条最粗的线，那条线蜿蜒穿过荆棘林，绕过几处高地，最终指向——星光河上游的一处浅滩。
“这里。”他说，“如果我是污染源，我会把怪物送到这里。”
林晚秋看着那个位置，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星光河上游浅滩。
那是她当初第一次与星光河建立“共鸣”的地方。
次日清晨，灰羽带着特遣队，再次出发。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十一个人，而是二十人——除了原有的十人，还从聚落中挑选了十名经验丰富、意志坚定的猎人加入。每个人都配备了最先进的符文装备，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草巫配制的各种保命药囊，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光芒——不是恐惧，而是决心。
林晚秋走在队伍中间。
她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但已经可以勉强支撑。胸口那枚介质，被贴身收好，沈逸的意识静静地待在里面，偶尔传来一丝意念，或是鼓励，或是提醒。
“小心。”在她踏入荆棘林的那一刻，沈逸的意念传来，虚弱却坚定，“那里……有东西……在等着……”
林晚秋脚步一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逸的意念中带着一丝困惑，“但……很熟悉……”
“像是……另一个……”
他没有说完。
但林晚秋已经明白了。
污染源，在释放新的聚合体时，可能……也动用了沈逸曾经被侵蚀的那部分意识。
那即将到来的东西，也许，拥有沈逸的一部分记忆。也许，能认出他们。也许，会利用这一点，来对付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醒石”木杖。
“不管来的是什么。”她在心中对沈逸说，也在对自己说，“我们一起面对。”
沈逸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枚介质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意念：
“好。”
“一起。”
队伍穿过荆棘林，穿过那片曾经的战场，穿过那些依然残留着战斗痕迹的土地，向着星光河上游浅滩，一步一步前进。
身后，河谷聚落越来越远。
前方，未知的恐怖，正在等待着他们。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二十个人，两代猎人，一个来自星海的女孩，和一个被困在介质中的残魂。
他们一起，迎向那片即将涌来的暗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