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灯烛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努尔哈只坐在床边,双手抱着头,一言不发。
信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把这几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赎银从五万两变成了四万两现银加一万两欠条,兀尔汗和达哈苏被放回去,阿林保被杀,京城的所有暗桩被一锅端……
努尔哈只听完,眼眶猩红:“所以,就算他本来就要放我,他还是坑了族人五万两?”
信使低着头,不敢说话。
“所以,我这些年埋在京城的所有人,全没了?”
信使的头更低了。
努尔哈只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低吼了一声:“李清风——!”
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恨意,带着不甘,带着一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
他紧紧攥着拳头,攥得骨节吱吱作响。
信使吓得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
云裳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桌上,声音温柔:“喝碗汤吧。别气坏了身子。”
努尔哈只走过去,一把抱住她,把头埋在她怀里,闷声道:“云姐姐,我什么都没有了。”
云裳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我的人脉、我的银子、我的暗桩……全没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还被他坑了五万两。五万两啊……”
云裳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拍着,声音依旧温柔:“没事。人还在,就什么都在。”
努尔哈只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云姐姐,我们今晚就回辽东。到时候,天高皇帝远——”
“慎言!”云裳嘘了一声,手指点在他额头上,“还没长教训不是?隔墙有耳,你想害死自己,别拉着我。”
努尔哈只咬了咬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凌锋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把匕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忙着呢?”
努尔哈只的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把云裳往身后一挡。
凌锋也不进门,就站在门口,语气懒洋洋的:“孩子,李大人让我过来告知一声儿——回到辽东,你最好按计划行事。
否则,就别怪他对你不客气。那就不是五万两和财产充公能平得了的事了。”
他的目光从努尔哈只身上移到云裳脸上,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云姑娘也要一起走吗?”
努尔哈只警铃大作,抢在云裳前面开口:“是,云姐姐跟我一起回辽东。”
凌锋的嘴角抽了一下,手里的匕首转了个圈,收进袖子里。
他看了云裳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他转身往外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一路顺风。别迷了路。”
脚步声渐渐远了。
努尔哈赤攥紧云裳的手,低声道:“云姐姐,我们走。”
云裳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凌锋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回到府中,凌锋一头扎进书房,往椅子上一瘫,像条被晒干的咸鱼。
我正坐在案后看话本,见他这副德性,挑了挑眉:“咋啦,舍不得云裳姑娘了?”
凌锋赌气般地嘟囔:“努尔哈只何德何能,就一建州蛮夷……云姑娘去关外莫不是受罪……”
我放下话本,叹了口气。
这小子,心思都写在脸上了,还觉得自己藏得挺好。
“云姑娘是为国效力。”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至于云姑娘是什么心意,那就等建州五部头领都被我关在京城里,你自己去问便是!”
凌锋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急什么?”我瞪他一眼,“这么多年都等了,还差这几天?”
凌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找了个理由跑了出去。
望着凌锋的背影,我从怀里掏出来当年云裳送我的玉佩。
我摩挲着玉佩,一阵愧疚感涌了上来。
飘零半生,为我卖了半辈子命,还没有个归宿。
凌锋跑出去还没一刻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门口,就看到我这副走神的样子。
“大人?”凌锋小声问。
“没事。”我把玉佩收进怀里,“你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凌锋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大人,云姑娘她……会不会有危险?”
我看着他,坚定道:“不会。有我在,谁也伤不了她。”
凌锋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坐在书房里,摸着那块玉佩,发了很久的呆。
我莫名的想到当年在浙江抗击倭寇的那些岁月,胡宗宪,俞大猷,谭纶,卢镗……甚至于嘉靖。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有人已经是泉下泥销骨,有人尚留人间雪满头。
谭纶不久前入京出任兵部尚书,身处风暴中心,我为避嫌,始终未曾亲自登门拜访,只托云裳代为联络。
云裳回说,他当年在浙江落下的旧伤时时复发,境况已是极不好。
我心中一涩——我竟一直未曾去看过他。
又想起许多人。不知我师兄赵贞吉,在内江老家,如今过得可好?
想那嘉靖一朝,多少忠臣良将呕心沥血,仍未能换来四海升平。
如今便凭我与张居正,真能扶大厦之将倾?
能。我信能。
第二日,早朝过后,我单独去见小皇帝。
文华殿里,朱翊钧把所有人都摒得干干净净。他特意让冯保带着礼物去给太后道歉,说他前些时日一时迷了心智,冲撞了母后,请母后恕罪。
冯保领命去了,临走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门关上,殿内只剩我和朱翊钧。
他坐在书案后面,小脸上带着几分严肃:“先生,您把人都支走了,有什么事?”
我跪下来,正色道:“陛下,臣有一言,关乎大明百年基业。”
朱翊钧一愣,赶紧扶我:“先生快起来!有话直说!”
我站起身,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陛下,您要想立万世不拔之基业,威加四海、震慑朝野,必先将京营与边镇兵权尽握掌中。”
朱翊钧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我继续说:“兵权不在君手,则政令难行、臣下难制。纵有宏图,亦如无根之木。唯有亲掌六师,方能乾纲独断,坐稳这大明江山。”
朱翊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先生,您的意思是……让墨哥哥去?”
我一愣:“陛下怎么知道?”
朱翊钧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先生上次说,墨哥哥去了戚将军帐下,将来必成大器。朕想了很久,觉得先生说得对。”
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戚继光管练兵,李成梁管打仗。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朕要是能把这两个人都握在手里——”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这孩子,什么时候想得这么远了?
“陛下英明。”我拱手,“不过,此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朱翊钧点点头:“朕知道。张师傅那边……”
“臣去说。”我接过话茬,“有些话,臣说比陛下说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