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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不夜侯

第871章 抚与征

8144字 · 约16分钟 · 第873/934章
  这份急奏,是从凉山州传回来的。   原“临安会子务”右监官孙浩瀚,去年二月初就抵达了凉山州。   然后他就按着官家赵愭的意思,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孙浩瀚是原东宫属官、左司谏李渡欢这一派的人。   赵愭亲政后,他通过李渡欢谋了这么个肥差,充任大宋凉山州铸钱监监司,以及绿城金银矿的矿监。   虽说远了点儿,比起临安也明显荒芜了许多,可是这差使真是肥的流油啊。   他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坐上十年,哪怕他不太贪,也可以攒下一份挥霍不尽的家当。   不过,孙监官从临安自请去这么远的地方,所图当然不仅于此。   钱他要,官他也要,功名利禄,一样都不能少。   所以,他先控制了铸钱监。   按照杨沅之前制定的规矩,守卫矿山的军队开支,直接从铸钱监铸成的货币之中支付。   孙监司到任以后,便改为由朝廷户部拨付军饷了。   结果前年九月份,朝廷连下两道金牌急脚递,阻止杨沅在陕西继续开展军事行动,命令大军撤回。   大军回来了,就得论功行赏,就得拨发抚恤。   这户部一时便有些吃紧。   紧跟着,去年年初,赵愭亲政。   不过相隔数月,重新发动川陕之战。   奈何这时金国已经缓过气儿来,而宋军这边,因为赵愭派了许多亲信过来,想要抢功抢权,如时寒、高敢等老将,自然懒得用命。   结果十八万大军被截断退路,困于陕西。   要不是山东这边突然出了义军,声势造的还挺大。   而且起事之地在济南府,距燕京很近,金国朝廷被迫收缩兵力,把重点放在了剿匪上。   这种情况下,才有一半兵马突围逃回大散关内。   足足损失了九万余兵马,这么多牺牲的将士,当然需要抚恤。   朝廷这边一时捉襟见肘,对于天高皇帝远,且又是刚刚入册的凉山州护矿兵,便不怎么当回事儿。   于是这饷银便时常拖欠。   他们护着矿,天天看着金子和黄铜被提炼出来,铸钱司又铸成黄澄澄的钱币,但是他们居然被拖欠军饷,这官兵该是怎样的怨声载道,便可想而知了。   孙浩瀚用了近一年的时间,梳理了诸般事务,掌握了铸钱司,便磨刀霍霍,又对绿城矿山下手了。   他要把民办的这座矿收归朝廷,改为官办。   什么乌蒙七蛮、凉山十二部落,以及替大理国高皇后代持的白手套,统统踢出去,他要自己玩。   这一下可惹了马蜂窝。   凉山州十二县十二部落首领率先发难,怂恿族人罢工、挑事儿。   孙浩瀚有大军在手,夷然不惧。   护矿兵一上去,就“兵败如山倒”了,连虎蹲炮都丢下上百门,落荒而“逃”。   他们大多都在当地成家了,连兵营都不回,回去搂着老婆热炕头了。   只把铸钱司一班官吏执役丢在了绿城。   然后,乌蒙七蛮出手了,行路断绝,“盗匪”横行,给养断绝。   事儿一旦挑起来,这热血一上头,就没有什么理智了。   结果以孙浩瀚为首的一班铸钱监官吏,被活活殴打致死,吊上了高杆。   凉山十二县,反了!   凉山州可是在杨沅手中成为大宋之地的,这就相当于杨沅的一桩“政绩工程”。   而且这原以为的不毛之地,竟然蕴藏着丰富的矿藏,朝廷就很重视了。   结果现在凉山州反了,于泽平自然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就把奏报送到了杨沅的案头。   杨沅一早来到政事堂,看到通进司给事中于泽平送来的这份密札,看完之后,就着火就烧了,浑若无事。   紧跟着,小皇帝赵惇就看到了奏章。   赵惇心中这个气啊。   大哥虽然逊位了,可也有过高光的时候啊。   看看人家大哥在位时,西军三巨头被调教了一番,变乖了。   大理国割让了凉山州。   西夏并入了大宋。   陕西那边夺下了天水、宝鸡,还把陕西从北到南,犁了一遍。   我呢,我刚登基,凉山州没了。   赵惇立即召集大臣,商议此事。   晋王拒诏,没来,说是病体未愈。   勤政殿上,右相杨沅、左相陈康伯,宰执张浚、陈俊卿、钱端礼、陈维清、马重远。   这其中有四个新面孔。   取魏良臣而代之的右相,杨沅。   从户部右侍郎位置上,由赵惇赐同进士出身,进而荣升为枢密副使兼参知政事的钱端礼。   赵惇一下子赐下的同进士有三个,被老钱捎带着成了同进士的,是樊江和王烨然。   然后这两位仁兄就回了都察院,从原来的办公室主任、后勤部主管,摇身一变成了两个检察官。   还有两个新面孔,就是盖章宰相陈维清和马重远。   杨沅看了看,微微点头,嗯…   优势在我。   接着,便是枢密使郑远东。   郑远东和杨沅自有一段香火情。   但杨沅可不敢全然信任他,两个人真正打交道的时间毕竟尚短,也不太清楚他的立场。   不过,钱端礼现在是枢密副使,刘商秋现在是枢密院都承旨、机速房掌房。   这样一来,杨沅对枢密院也就可以放心了。   六部里边,也有几个新面孔。   原礼部尚书、晋王的老丈人曲陌已经致仕了,现任礼部尚书叫王慎之。   户部尚书析折已经告老还乡了,因为他是顽固的主和派,赵瑗甚为不喜,赵愭还没让位时,就把他打发走了。   不过,此后户部尚书一职,一直空缺。   原来是由左右侍郎打理户部事务,现在右侍郎钱端礼又升了,左侍郎黄旭便主持户部事务,同样参会了。   吏部这边,尚书叫萧策之,这几年天官衙门最是不稳,他上来还没多久。   其余几位如兵部尚书程真、刑部尚书张方旬、工部尚书侯可意,这三位就还是老面孔了。“众卿,凉山州土著造反,杀害朝廷命官,窃占朝廷矿产,朝廷当如何应对啊?”赵惇有些底气不足,不是担心凉山州一团糜烂,无法收拾。   而是他这位子得来的太悬乎,现在还有点做梦般的感觉,看着在座的这些大臣,实在有些没有底气。   尤其是面对着右丞相杨沅。   他在问着众臣工话的时候,眼睛已经瞟向了杨沅。   陈康伯一见,霜眉便是微微一蹙。   朝廷中,杨沅现在一家独大,这已是很不好的现象。   如果官家再养成事事依赖杨沅的习惯,这江山究竟姓赵还是姓杨啊。   左相陈康伯马上清咳一声,道:“官家!”赵惇把目光投向陈康伯,陈康伯拱手道:“官家,凉山州土著,不服教化,野蛮成性,如今竟尔擅杀大臣,霸占矿产,若不严惩,岂不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赵惇道:“陈相公的意思是,应该出兵镇压?”“不错。”钱端礼飞快地瞄了杨沅一眼,一见杨沅翘着二郎腿,正垂着眼皮,有一下没一下地拿茶盖抹着茶叶,便晓得杨沅对此不以为然。   这种时候,当然没有让老大先上的道理。   何况这个老大还是自己的准女婿。   钱端礼马上道:“兵者,凶器也,当慎重。   臣对陈相公轻率出兵的言语不以为然。”赵惇马上又看向钱端礼:“那么,钱相公以为该如何?”钱端礼哪知道该如何,杨沅还没表达意见呢。   不过,显然杨沅是不同意出兵的。   钱端礼便道:“凉山州土著,占了天时地利人和,守矿官兵尚且不堪一击。   仓促调兵,胜了还好,一旦败了,必然更加助长他们的气焰。”钱端礼又道:“官家,西夏路可是刚刚归顺,天水城也在独木支撑。   如果凉山州之事不能尽快妥善解决,一旦西夏路、天水城,有样学样,到那时…”赵惇一听,脸色就有些紧张起来。   张浚淡淡地道:“钱相公,要说理财,你是一把好手。   可要说到军事…”张浚晒然一笑,钱端礼是荫官,现在的进士身份是皇帝赐的,不是东华门外唱过名的,在他眼中终究不得人物。   陈俊卿道:“方才钱相公也说,西夏路刚刚归顺,天水城也在苦苦支撑,随时会发生事故。   唯因如此,凉山州之事,必须以雷霆手段,立即予以解决。   如此,方能镇慑宵小之心,才能伐一地而平三地。”杨沅没指望两位盖章宰相能帮上腔,但是他们只要在自己表态后站队清楚,足矣。   现在出头的只有钱端礼一人,杨沅自然不能让老丈人独自面对二陈一张三位宰相。   要说理财,钱端礼可以傲然说一句“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但是这种军事与政治混淆的问题,老钱确非所长。   杨沅清咳一声,便放下了茶盏。   杨沅一咳,殿上顿时一静,正要反驳的钱端礼不再言语,其他几人也向杨沅看过来。   杨沅微笑道:“官家,诸位大臣,凉山州自前年划入我大宋版图,迄今已经两载有余。   为何,凉山十二部前年不反,去年不反,偏偏是这个时候反了,原因是什么?”他扫了众人一眼,淡淡地道:“唐太宗曾经说过,治国如治病。   现在,凉山州病了,可这病根儿是什么,我们搞清楚了吗?   还是说,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去管它为何发病,那与庸医何异。”户部左侍郎黄旭马上针锋相对道:“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凉山十二部现在都杀官造反了,还去追究缘由,有意义吗?”杨沅道:“当然有意义,找到病根儿,才能对症下药。   不然,用错了药,本来就是重病,是药三分毒,这不是雪上加霜吗?”陈康伯微笑道:“那么,杨相公以为,凉山州之乱的病根儿是什么?”陈康伯道:“自然是戎民土著,不服王道教化。   野蛮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既然教化不得,便须武力镇压。”杨沅摇头,淡然道:“难道不是朝廷失信于蕃戎在先?”黄旭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朝廷治政,随机而变,难道曾经怎么样,便永远不得更易?”杨沅道:“众所周知,西南荒凉,凉山州在大理诸州中,也是极尽荒凉之地。   凉山州归我大宋之后,是凉山十二部在绿湖筑城,在山上开矿,尽其青壮,建造起了绿城金铜矿山,源源不断,输出金铜,四川由此改变独用铁钱之历史。   如今刚刚见得收益,朝廷罔顾民意,将金铜矿山收归朝廷,这是什么恩呐?”马重远听到这里,突然福至心灵,忙接上一句:“前日有报,川西地区地龙翻龙,摧毁居居上百间。   这怕不是天象示警。”杨沅瞥了他一眼,“孺子可教也!”礼部尚书王慎之眉头一皱,沉声道:“马相公不要危言耸听,你我皆圣人门徒,岂可轻言鬼神之事。”马重远现在是参知政事,官位比王慎之高,可是被他这么一说,也不禁讪讪然。   另一位盖章宰相陈维清坐不住了,马上轻笑一声,阴阳怪气地道:“王尚书所言有理,讨论国事嘛,何必假借鬼神天意呢。   可这天恩,却是户部黄侍郎先提出来的呢。”杨沅不等王慎之再发难,便截口道:“好啊,咱们不谈鬼神,还是谈谈人吧。   君视民为草芥,民视君为仇寇。   如果朝廷不能膏泽下于民,反而盘剥利用,那么凉山十二部今日所为,不正是视君如仇寇之表现吗?”陈康伯直截了当地道:“所以,杨相公是不赞成出兵了?”杨沅道:“杨某不赞成自去年以来,对凉山之政策罢了,这是一切因由的根源!”一时间,众宰执的辩论便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这边讲出兵就是以好大喜功之心,而为穷兵黩武之举。   那边就讲绥靖让步,遗患无穷,西夏路与天水城,必有人有样学样。   这边讲出兵就是劳师糜饷、启衅邀功。   那边就讲姑息就是纵容,余孽不除,始患后来。   六部尚书也各有站队。   赵惇刚刚登基,哪见过这种场面,他有心倾向于杨沅,奈何宰执与六部中,赞成出兵之声浪甚高。   而且,赵惇自己心中其实也是跃跃欲试。   如果出兵了,打赢了,那也会提升他的威望不是?   当日的御前会议,最终并未得出一个结果。   会议一散,众臣各自散去,自然而然便形成以杨沅为中心,和以二陈一张为核心的两伙。   二陈一张这边,黄旭神情亢奋地道:“疆场之役,涉于庙算疆臣。   军事之成败,必引发政治之清算。   杨沅之威望,便源于南征北讨之战事。   此番出兵之主动,务必操之我手,如此便能掌握主动,步步为营,步步为赢!”杨沅这边,钱端礼走在杨沅身侧,不解地道:“杨相公,凉山十二部凶悍,护矿兵不堪一击。   他们既坚持用兵,何不由他们去?   一旦损兵折将,清算其罪,岂不更加名正言顺?”杨沅忧心忡忡地道:“道理自然是这个道理。   只是…   我一檄可定之事,非得劳师糜饷,牺牲许多性命,纵然于我一人之仕途大有益处,我心何安呢?”盖章宰相陈维清和马重远听了,立即抚掌叹息,对杨沅之高风亮节大加赞赏。   只是马屁终究只是马屁,于事无补。   户部黄侍郎离开勤政殿,先去政事堂和几位宰执又密议了很久,这才回了户部签押房。   出兵,是逐渐掌握兵权的关键,更是打击杨沅威望的关键。   毕竟,凉山州是在杨沅手中收过来的,也是杨沅一手设计了凉山州金铜矿的经营模式。   通过用兵,重新收复乱起来的凉山州,并按照朝廷制度重新规划,就意味着杨沅政治的彻底破产。   可是,杨沅居然不肯用兵,他在宰执队伍中的同党虽然还不多,却仍能左右局势,这让宰执们更加忌惮。   所以,这兵,是非发不可的。   而现在,达成这一任务的操盘手,就是他了。   黄侍郎苦思良久,终于找到了突破方向,他的唇边不禁慢慢浮起一抹诡谲的笑意。   杨沅啊杨沅,我如此出招,你又该如何应对呢?   这份急奏,是从凉山州传回来的。   原“临安会子务”右监官孙浩瀚,去年二月初就抵达了凉山州。   然后他就按着官家赵愭的意思,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孙浩瀚是原东宫属官、左司谏李渡欢这一派的人。   赵愭亲政后,他通过李渡欢谋了这么个肥差,充任大宋凉山州铸钱监监司,以及绿城金银矿的矿监。   虽说远了点儿,比起临安也明显荒芜了许多,可是这差使真是肥的流油啊。   他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坐上十年,哪怕他不太贪,也可以攒下一份挥霍不尽的家当。   不过,孙监官从临安自请去这么远的地方,所图当然不仅于此。   钱他要,官他也要,功名利禄,一样都不能少。   所以,他先控制了铸钱监。   按照杨沅之前制定的规矩,守卫矿山的军队开支,直接从铸钱监铸成的货币之中支付。   孙监司到任以后,便改为由朝廷户部拨付军饷了。   结果前年九月份,朝廷连下两道金牌急脚递,阻止杨沅在陕西继续开展军事行动,命令大军撤回。   大军回来了,就得论功行赏,就得拨发抚恤。   这户部一时便有些吃紧。   紧跟着,去年年初,赵愭亲政。   不过相隔数月,重新发动川陕之战。   奈何这时金国已经缓过气儿来,而宋军这边,因为赵愭派了许多亲信过来,想要抢功抢权,如时寒、高敢等老将,自然懒得用命。   结果十八万大军被截断退路,困于陕西。   要不是山东这边突然出了义军,声势造的还挺大。   而且起事之地在济南府,距燕京很近,金国朝廷被迫收缩兵力,把重点放在了剿匪上。   这种情况下,才有一半兵马突围逃回大散关内。   足足损失了九万余兵马,这么多牺牲的将士,当然需要抚恤。   朝廷这边一时捉襟见肘,对于天高皇帝远,且又是刚刚入册的凉山州护矿兵,便不怎么当回事儿。   于是这饷银便时常拖欠。   他们护着矿,天天看着金子和黄铜被提炼出来,铸钱司又铸成黄澄澄的钱币,但是他们居然被拖欠军饷,这官兵该是怎样的怨声载道,便可想而知了。   孙浩瀚用了近一年的时间,梳理了诸般事务,掌握了铸钱司,便磨刀霍霍,又对绿城矿山下手了。   他要把民办的这座矿收归朝廷,改为官办。   什么乌蒙七蛮、凉山十二部落,以及替大理国高皇后代持的白手套,统统踢出去,他要自己玩。   这一下可惹了马蜂窝。   凉山州十二县十二部落首领率先发难,怂恿族人罢工、挑事儿。   孙浩瀚有大军在手,夷然不惧。   护矿兵一上去,就“兵败如山倒”了,连虎蹲炮都丢下上百门,落荒而“逃”。   他们大多都在当地成家了,连兵营都不回,回去搂着老婆热炕头了。   只把铸钱司一班官吏执役丢在了绿城。   然后,乌蒙七蛮出手了,行路断绝,“盗匪”横行,给养断绝。   事儿一旦挑起来,这热血一上头,就没有什么理智了。   结果以孙浩瀚为首的一班铸钱监官吏,被活活殴打致死,吊上了高杆。   凉山十二县,反了!   凉山州可是在杨沅手中成为大宋之地的,这就相当于杨沅的一桩“政绩工程”。   而且这原以为的不毛之地,竟然蕴藏着丰富的矿藏,朝廷就很重视了。   结果现在凉山州反了,于泽平自然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就把奏报送到了杨沅的案头。   杨沅一早来到政事堂,看到通进司给事中于泽平送来的这份密札,看完之后,就着火就烧了,浑若无事。   紧跟着,小皇帝赵惇就看到了奏章。   赵惇心中这个气啊。   大哥虽然逊位了,可也有过高光的时候啊。   看看人家大哥在位时,西军三巨头被调教了一番,变乖了。   大理国割让了凉山州。   西夏并入了大宋。   陕西那边夺下了天水、宝鸡,还把陕西从北到南,犁了一遍。   我呢,我刚登基,凉山州没了。   赵惇立即召集大臣,商议此事。   晋王拒诏,没来,说是病体未愈。   勤政殿上,右相杨沅、左相陈康伯,宰执张浚、陈俊卿、钱端礼、陈维清、马重远。   这其中有四个新面孔。   取魏良臣而代之的右相,杨沅。   从户部右侍郎位置上,由赵惇赐同进士出身,进而荣升为枢密副使兼参知政事的钱端礼。   赵惇一下子赐下的同进士有三个,被老钱捎带着成了同进士的,是樊江和王烨然。   然后这两位仁兄就回了都察院,从原来的办公室主任、后勤部主管,摇身一变成了两个检察官。   还有两个新面孔,就是盖章宰相陈维清和马重远。   杨沅看了看,微微点头,嗯…优势在我。   接着,便是枢密使郑远东。   郑远东和杨沅自有一段香火情。   但杨沅可不敢全然信任他,两个人真正打交道的时间毕竟尚短,也不太清楚他的立场。   不过,钱端礼现在是枢密副使,刘商秋现在是枢密院都承旨、机速房掌房。   这样一来,杨沅对枢密院也就可以放心了。   六部里边,也有几个新面孔。   原礼部尚书、晋王的老丈人曲陌已经致仕了,现任礼部尚书叫王慎之。   户部尚书析折已经告老还乡了,因为他是顽固的主和派,赵瑗甚为不喜,赵愭还没让位时,就把他打发走了。   不过,此后户部尚书一职,一直空缺。   原来是由左右侍郎打理户部事务,现在右侍郎钱端礼又升了,左侍郎黄旭便主持户部事务,同样参会了。   吏部这边,尚书叫萧策之,这几年天官衙门最是不稳,他上来还没多久。   其余几位如兵部尚书程真、刑部尚书张方旬、工部尚书侯可意,这三位就还是老面孔了。   “众卿,凉山州土著造反,杀害朝廷命官,窃占朝廷矿产,朝廷当如何应对啊?”   赵惇有些底气不足,不是担心凉山州一团糜烂,无法收拾。   而是他这位子得来的太悬乎,现在还有点做梦般的感觉,看着在座的这些大臣,实在有些没有底气。   尤其是面对着右丞相杨沅。   他在问着众臣工话的时候,眼睛已经瞟向了杨沅。   陈康伯一见,霜眉便是微微一蹙。   朝廷中,杨沅现在一家独大,这已是很不好的现象。   如果官家再养成事事依赖杨沅的习惯,这江山究竟姓赵还是姓杨啊。   左相陈康伯马上清咳一声,道:“官家!”   赵惇把目光投向陈康伯,陈康伯拱手道:“官家,凉山州土著,不服教化,野蛮成性,如今竟尔擅杀大臣,霸占矿产,若不严惩,岂不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   赵惇道:“陈相公的意思是,应该出兵镇压?”   “不错。”   钱端礼飞快地瞄了杨沅一眼,一见杨沅翘着二郎腿,正垂着眼皮,有一下没一下地拿茶盖抹着茶叶,便晓得杨沅对此不以为然。   这种时候,当然没有让老大先上的道理。   何况这个老大还是自己的准女婿。   钱端礼马上道:“兵者,凶器也,当慎重。臣对陈相公轻率出兵的言语不以为然。”   赵惇马上又看向钱端礼:“那么,钱相公以为该如何?”   钱端礼哪知道该如何,杨沅还没表达意见呢。   不过,显然杨沅是不同意出兵的。   钱端礼便道:“凉山州土著,占了天时地利人和,守矿官兵尚且不堪一击。   仓促调兵,胜了还好,一旦败了,必然更加助长他们的气焰。”   钱端礼又道:“官家,西夏路可是刚刚归顺,天水城也在独木支撑。   如果凉山州之事不能尽快妥善解决,一旦西夏路、天水城,有样学样,到那时…”   赵惇一听,脸色就有些紧张起来。   张浚淡淡地道:“钱相公,要说理财,你是一把好手。可要说到军事…”   张浚晒然一笑,钱端礼是荫官,现在的进士身份是皇帝赐的,不是东华门外唱过名的,在他眼中终究不得人物。   陈俊卿道:“方才钱相公也说,西夏路刚刚归顺,天水城也在苦苦支撑,随时会发生事故。   唯因如此,凉山州之事,必须以雷霆手段,立即予以解决。   如此,方能镇慑宵小之心,才能伐一地而平三地。”   杨沅没指望两位盖章宰相能帮上腔,但是他们只要在自己表态后站队清楚,足矣。   现在出头的只有钱端礼一人,杨沅自然不能让老丈人独自面对二陈一张三位宰相。   要说理财,钱端礼可以傲然说一句“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但是这种军事与政治混淆的问题,老钱确非所长。   杨沅清咳一声,便放下了茶盏。   杨沅一咳,殿上顿时一静,正要反驳的钱端礼不再言语,其他几人也向杨沅看过来。   杨沅微笑道:“官家,诸位大臣,凉山州自前年划入我大宋版图,迄今已经两载有余。   为何,凉山十二部前年不反,去年不反,偏偏是这个时候反了,原因是什么?”   他扫了众人一眼,淡淡地道:“唐太宗曾经说过,治国如治病。现在,凉山州病了,可这病根儿是什么,我们搞清楚了吗?   还是说,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去管它为何发病,那与庸医何异。”   户部左侍郎黄旭马上针锋相对道:“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凉山十二部现在都杀官造反了,还去追究缘由,有意义吗?”   杨沅道:“当然有意义,找到病根儿,才能对症下药。不然,用错了药,本来就是重病,是药三分毒,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陈康伯微笑道:“那么,杨相公以为,凉山州之乱的病根儿是什么?”   陈康伯道:“自然是戎民土著,不服王道教化。野蛮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既然教化不得,便须武力镇压。”   杨沅摇头,淡然道:“难道不是朝廷失信于蕃戎在先?”   黄旭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朝廷治政,随机而变,难道曾经怎么样,便永远不得更易?”   杨沅道:“众所周知,西南荒凉,凉山州在大理诸州中,也是极尽荒凉之地。   凉山州归我大宋之后,是凉山十二部在绿湖筑城,在山上开矿,尽其青壮,建造起了绿城金铜矿山,源源不断,输出金铜,四川由此改变独用铁钱之历史。   如今刚刚见得收益,朝廷罔顾民意,将金铜矿山收归朝廷,这是什么恩呐?”   马重远听到这里,突然福至心灵,忙接上一句:“前日有报,川西地区地龙翻龙,摧毁居居上百间。这怕不是天象示警。”   杨沅瞥了他一眼,“孺子可教也!”   礼部尚书王慎之眉头一皱,沉声道:“马相公不要危言耸听,你我皆圣人门徒,岂可轻言鬼神之事。”   马重远现在是参知政事,官位比王慎之高,可是被他这么一说,也不禁讪讪然。   另一位盖章宰相陈维清坐不住了,马上轻笑一声,阴阳怪气地道:“王尚书所言有理,讨论国事嘛,何必假借鬼神天意呢。   可这天恩,却是户部黄侍郎先提出来的呢。”   杨沅不等王慎之再发难,便截口道:“好啊,咱们不谈鬼神,还是谈谈人吧。   君视民为草芥,民视君为仇寇。如果朝廷不能膏泽下于民,反而盘剥利用,那么凉山十二部今日所为,不正是视君如仇寇之表现吗?”   陈康伯直截了当地道:“所以,杨相公是不赞成出兵了?”   杨沅道:“杨某不赞成自去年以来,对凉山之政策罢了,这是一切因由的根源!”   一时间,众宰执的辩论便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这边讲出兵就是以好大喜功之心,而为穷兵黩武之举。   那边就讲绥靖让步,遗患无穷,西夏路与天水城,必有人有样学样。   这边讲出兵就是劳师糜饷、启衅邀功。   那边就讲姑息就是纵容,余孽不除,始患后来。   六部尚书也各有站队。   赵惇刚刚登基,哪见过这种场面,他有心倾向于杨沅,奈何宰执与六部中,赞成出兵之声浪甚高。   而且,赵惇自己心中其实也是跃跃欲试。   如果出兵了,打赢了,那也会提升他的威望不是?   当日的御前会议,最终并未得出一个结果。   会议一散,众臣各自散去,自然而然便形成以杨沅为中心,和以二陈一张为核心的两伙。   二陈一张这边,黄旭神情亢奋地道:“疆场之役,涉于庙算疆臣。军事之成败,必引发政治之清算。   杨沅之威望,便源于南征北讨之战事。此番出兵之主动,务必操之我手,如此便能掌握主动,步步为营,步步为赢!”   杨沅这边,钱端礼走在杨沅身侧,不解地道:“杨相公,凉山十二部凶悍,护矿兵不堪一击。   他们既坚持用兵,何不由他们去?   一旦损兵折将,清算其罪,岂不更加名正言顺?”   杨沅忧心忡忡地道:“道理自然是这个道理。只是…我一檄可定之事,非得劳师糜饷,牺牲许多性命,纵然于我一人之仕途大有益处,我心何安呢?”   盖章宰相陈维清和马重远听了,立即抚掌叹息,对杨沅之高风亮节大加赞赏。   只是马屁终究只是马屁,于事无补。   户部黄侍郎离开勤政殿,先去政事堂和几位宰执又密议了很久,这才回了户部签押房。   出兵,是逐渐掌握兵权的关键,更是打击杨沅威望的关键。   毕竟,凉山州是在杨沅手中收过来的,也是杨沅一手设计了凉山州金铜矿的经营模式。   通过用兵,重新收复乱起来的凉山州,并按照朝廷制度重新规划,就意味着杨沅政治的彻底破产。   可是,杨沅居然不肯用兵,他在宰执队伍中的同党虽然还不多,却仍能左右局势,这让宰执们更加忌惮。   所以,这兵,是非发不可的。   而现在,达成这一任务的操盘手,就是他了。   黄侍郎苦思良久,终于找到了突破方向,他的唇边不禁慢慢浮起一抹诡谲的笑意。   杨沅啊杨沅,我如此出招,你又该如何应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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