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水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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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晏走后,陆恒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几页纸,细细读后面内容。

  前面四条是根本,写得精彩。

  可越往后读,陆恒眉头皱得越紧。

  后面是安置期间的律法细则。

  崔晏写得详尽,如何惩治抢垦、如何处罚怠工、如何处置纠纷,条条框框,严苛得很。

  抢垦他人已认荒地者,杖五十,罚没当年收成;再犯者,流百里。

  工坊雇工怠惰、误工,扣三日工钱;屡教不改者,逐出工坊,永不录用。

  屯田兵训练不力,杖二十;临阵脱逃者,斩。

  一条比一条狠。

  陆恒看到最后,放下纸,摇摇头。

  “这人…”

  陆恒自语,“有些刻薄了。”

  窗外雨已停,夜色浓得像墨。

  陆恒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心里拿不定主意。

  崔晏是人才,大才。

  这方案前半段,堪称完美。

  可后半段这些律法,太酷烈,若真照此施行,怕是民怨沸腾。

  可若不用,又可惜。

  陆恒思来想去,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白,”他朝外唤,“备车,去严先生那儿。”

  严崇明住在城南一家小客栈,叫“悦来居”。

  店面不大,却干净。

  陆恒到时,已是亥时过半,客栈都快打烊了。

  掌柜的认得陆恒,忙引他上楼。

  严崇明住在二楼最里头一间。

  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陆恒叩门,里头传来声音:“进。”

  推门进去,严崇明正坐在窗边看书。

  桌上只一盏油灯,火苗如豆,映着他半张脸。

  他穿着家常布袍,头发披散,像个普通老儒。

  见陆恒来,严崇明放下书,也不起身,只指了指对面椅子:“坐。”

  陆恒坐下,也不客套,从怀中取出崔晏那几页纸,递过去。

  “先生看看这个。”

  严崇明接过,就着灯光,一张张翻看。

  他看得慢,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看到后半段那些酷烈条文时,严崇明眉头皱得尤其紧。

  看完,他放下纸,沉默良久。

  “如何?”陆恒问。

  严崇明抬眼看他:“前半段,授田、工坊、营建、军屯,深得民政要点,切合实际,非常实用,写这文章的人,是个干才。”

  陆恒点头:“后半段呢?”

  “过于严苛酷烈。”

  严崇明摇头,“用刑太重,易失民心,安置灾民,本是善政,若配以酷法,反成恶政。”

  严崇明说着,忽然拿起那几页纸,凑到灯下细看。

  “怎么了?”陆恒问。

  严崇明指着纸上几处水渍痕迹:“这水渍,不像是雨水。”

  陆恒闻言看去。

  纸上有几处淡黄色痕迹,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液体滴上去的。

  严崇明把纸凑到鼻前,闻了闻。

  “酒味。”

  严崇明抬眼,“写这文章时,此人饮酒了?”

  陆恒点头:“边喝边写的。”

  严崇明沉吟片刻,把纸摊在桌上,指着那些字迹。

  “你看这些字。”

  严崇明说道:“前面授田、工坊部分,字迹工整,笔力稳健,可见思路清晰,成竹在胸。可写到后面这些律法条文时,字迹渐乱,锋芒毕露,甚至有些笔画带着戾气。”

  严崇明伸手指着那几处酒渍:“酒滴的位置,都在这些酷烈条文旁边,此人写到这里时,情绪激动,饮酒助兴,或是借酒壮胆。”

  陆恒细看,果然如此。

  “先生的意思是…”

  “写这文章之人,”严崇明缓缓道,“有些表里两极,表面可能孤傲不羁,实则内心孤寂痛楚,才情与道德在他身上是撕裂的。”

  严崇明又指着那些字:“你看这些字,看问题常一针见血,可表达方式刻薄,易伤人。此人或许渴望被认可,又有自毁倾向;想做事证明自己,又常陷入自我怀疑。”

  陆恒听得心头一震。

  严崇明看人,太准了。

  “那…此人可用否?”陆恒犹豫问道。

  “可用。”严崇明点头,“且是大用,从这文章看,此人精通刑律和民政,是个难得的全才,但…”

  严崇明忽而抬眼,目光锐利:“要严加约束,用其才,而防其德。你得找到他心中软肋,真正收服其心,否则,此人用好了是利刃,用不好,反伤自身。”

  “学生受教。”

  陆恒沉思片刻,起身,朝严崇明深深一揖。

  严崇明摆摆手:“坐。”

  陆恒重新坐下,斟酌片刻,还是开口:“先生,学生如今千头万绪,身边缺个能总览全局、出谋划策之人,先生可否…”

  “出山相助?”

  严崇明笑了,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苍凉,“老夫年纪大了,只想清静清静,这乱世,还是你们年轻人去闯吧。”

  陆恒还想再劝,严崇明摆摆手:“不必多说,你若真遇到难处,可来问我,但入你幕府,就算了。”

  话说到这份上,陆恒也不好再强求。

  陆恒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早些歇息。”

  严崇明点头,目送他出门。

  门关上,屋里静下来。

  严崇明重新拿起那几页纸,就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低声自语:“才情如火,心性如冰,水火相济,可成大器;水火相冲,则毁人毁己。”

  “陆恒啊陆恒,此人,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劫数,就看你怎么用了。”

  严崇明放下纸,吹熄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

  窗外,夜色正浓。

  陆恒回到衙门时,已是子时。

  沈白还在后堂等着,见陆恒回来,忙迎上来:“公子,崔先生已安置在西厢房,按您的吩咐,美酒送去了两坛,他也喝了不少,这会儿怕是睡了。”

  陆恒点头,走到案前坐下。

  案上还摊着崔晏那几页纸。

  烛光下,那些字迹清晰,那些酒渍也清晰。

  陆恒盯着看了许久,最后,提笔在纸边批了一行小字:才堪大用,性需磨砺。以情系之,以法束之。

  写罢,搁笔。

  夜深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陆恒吹熄烛火,往后堂内间走去。

  躺下时,他想起严崇明的话,想起崔晏那带着酒气的眼神,想起那几十万还在城外挨饿受冻的灾民。

  这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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