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八年春, 汴京, 大宋皇家讲武堂。
春日的阳光洒在宽阔的校场上, 但今日校场却显得有些空旷。
上千名身着戎装、来自各军精锐的年轻将校与部分表现优异的都头、队正,此刻正安静地坐在新落成的“演武大讲堂”内,目光聚焦于前方高台。
讲台上方, 悬挂着一条醒目的横幅:“异域山川地理、民俗兵要特训——首期开班”。
新任讲武堂校长、枢密副使、前西征军副都统制张宪站在台上,神色肃然。
他身后,是一幅巨大的西域及周边区域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山脉、河流、沙漠、绿洲、部落分布与行军路线, 详尽程度远超以往任何军图。
“诸位!”
张宪声音洪亮, “今日,我大宋皇家讲武堂‘异域作战’专修课程,正式开课!
尔等皆是各军翘楚,未来将驰骋四方,为国戍边拓土。然兵凶战危,异地用兵,尤需谨慎。
昔汉之李广利征大宛,唐之高仙芝战怛罗斯,非兵不精、将不勇,实有失于天时、地理、人情。
陛下高瞻远瞩, 岳都督前线奏请,特设此课,旨在使尔等未出玉门,先知西域;未临战阵,已晓敌情。此乃保将士性命、成克定之功之要务!”
台下众学员神情一凛, 挺直了腰板。
“此课程, 非只坐而论道。 分知、行、合三篇。”
张宪继续道, “知篇, 由通晓西域之学士、商贾、归化之将士, 讲授山川地理、水文气象、部落民情、语言风俗、宗教信俗、物产道路。”
“‘行’篇, 于讲武堂后山特别开辟之‘西域模拟校场’, 演练沙漠行军、绿洲攻防、山地迂回、雪原生存、骑兵长途奔袭、步炮协同于复杂地形等战法。”
“‘合’篇,则需诸员分组,依据给定之情势, 拟定进军方略、后勤保障、交涉怀柔之全案,并模拟推演。成绩优异者,将优先选派至西域前线, 或入枢密院、兵部职方司任职。”
“现在,有请首讲师傅——前河西经略安抚司参议、现兵部职方司主事沈括!为尔等讲授《西域山川地理总论》!”
在一片掌声中,年过五旬却精神矍铄的沈括走上讲台。
他并未直接开讲,而是示意助教抬上一具用木架支撑的巨大沙盘。
沙盘长两丈,宽一丈五,山川起伏, 河流蜿蜒,城池、关隘、道路、绿洲点缀其间,栩栩如生。
“诸君请看, 此乃枢密院测绘司与讲武堂匠作营, 依据西征大军所供图册、商旅记录及前朝典籍, 耗时三月, 合力制作之‘西域山川地理总览沙盘’。”
沈括手持一根细长木棍, “今日, 吾等便以此沙盘为凭, 先观西域大势。”
木棍指向沙盘东部:“出玉门、阳关,便是八百里莫贺延碛,又称沙河。此非河也,乃流沙瀚海。
其地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行军至此,需依前人骸骨、驼马粪便及枯骨为标。
然亦有规律,需择冬春之交、夏秋之末, 避开风季与酷暑。
水源补给乃第一要务, 我军已沿途设水囤十五处, 然仍需自带三日之水。”
接着,木棍西移:“过沙碛,便是伊州、 西州。 此乃天山南北孔道,水草丰美,然夏季酷热,所谓火焰山是也,人马易中暑。需备解暑药物, 择早晚行军。”
木棍划过天山山脉: “天山,西域之脊。 其北为北庭,水草极佳,宜养马,然冬季苦寒,风雪莫测。其南为塔里木盆地,环以绿洲。行军南道,需沿昆仑山北麓绿洲; 行北道, 则沿天山南麓绿洲。 两道皆需依水草而行,绿洲之间,常有戈壁荒漠相隔,间距百里至数百里不等,务必精确计算粮水。”
“再往西, 便是葱岭。”
沈括语气加重,“此乃世界屋脊,山势极高,空气稀薄,人易气短胸闷,马匹乏力。
山路险峻,七月飞雪乃常事。 过此,需备足皮裘、烈酒、防风帐篷, 更需寻熟悉路径之向导,切不可冒进。过葱岭,即入河中之地,地势渐低,然河流纵横, 沼泽不少, 又需防蚊虫瘴疠。”
台下学员听得如痴如醉, 许多人飞快地记录着。 他们多是中原或南方人,何曾想象过西域地理如此复杂多变。
“地理之外, 天时亦大不同。”
沈括又道, “西域昼夜温差极大, 所谓早穿皮袄午穿纱, 围着火炉吃西瓜。 春季多风沙,夏季有干热风,可顷刻间使人畜脱水。冬季北疆严寒,可至滴水成冰。
故军需被服,需夏能透气防晒,冬能御寒防风, 此非中原被服所能全备。枢密院军需司已在研制新式被服, 不久将下发试行。”
“明日, 将由归化之回鹘将领阿罗穆, 讲授《西域诸部风俗、语言与信仰要略》。
后日, 由曾三赴西域之大商贾蒲开宗, 讲授《丝路商道、关津、物产与情报搜集》。
大后日, 由军医署苏清月大人之高徒, 讲授《西域常见疾病防治与战场急救异同》。 ”
“今日授课至此。诸君可近前观摩沙盘,若有疑问,随时可问。”
沈括放下木棍。
学员们立刻围拢上来, 对着沙盘指指点点, 问题层出不穷:
“沈大人, 这莫贺延碛中, 若遇沙暴, 如何处置?”一名来自背嵬军的年轻校尉问道。
“寻背风处, 以骆驼、车辆围成屏障, 人马伏于其中, 掩住口鼻。 沙暴过后, 需立即清点人马物资, 尤需注意饮水是否被污染。 我军已试制‘防风护目纱罩’, 可稍减风沙侵害。”沈括答。
“请问大人, 天山峡谷行军, 最需防备何种危险?”一名神机营的队正问。
“一防雪崩, 春季尤甚; 二防落石; 三防峡谷伏击。 故需前出尖兵, 占据两侧高地。 若遇狭窄处, 需分段快速通过, 切忌大队拥挤。”
“那葱岭之上, 火炮能否通过? 如何运输?”又有人问。
“此问甚好。”
沈括赞许地点头, “普通野战炮过葱岭极难。 军器监与将作监正合力研制可拆解之山地轻炮, 以骡马驮载部件, 至目的地再行组装。 然其威力射程, 必然减弱。 故葱岭以西作战, 更重骑兵机动与步兵结阵。 此中取舍配合, 正是尔等日后需研习之课题。”
接下来的“行”篇训练, 更是让学员们吃足了苦头, 也大开眼界。
在“西域模拟校场”, 工匠们用黄土、沙石、少量盐碱营造出小片沙漠、砾石戈壁区域, 甚至引水造了个小盐湖。
学员们需在此演练“沙漠行军纵队”, 学习如何用“沙漏时计”与“观星术”结合判断方向, 如何用特制“冷凝取水布”在夜间收集少量水分, 如何识别少数可食用或获取水分的沙漠植物。
山地训练区, 则模仿天山与葱岭地形, 设置了陡坡、碎石坡、模拟冰裂隙和索桥。
学员们需练习攀爬、绳降、保护队友通过险地, 以及在高海拔模拟区进行适应性训练, 学习控制呼吸节奏, 识别同伴的高原反应迹象。
骑兵训练则强调长途耐力与节约马力的技巧, 包括如何在不同地形控制马速, 如何利用地形隐蔽大队骑兵踪迹,以及演练“骑兵下马结车阵”应对突然袭击的战法。
最让神机营和炮兵的学员印象深刻的是“复杂地形下火器运用”课程。
他们需要学习在风沙天气如何保护火铳枪机与火药不受沙尘侵入, 在潮湿或严寒环境下如何保管火药与保证火绳、燧石可靠, 以及在山地、峡谷中如何选择炮兵阵地和计算射击诸元。
“合”篇的策论与推演则最考验综合能力。
学员们被分成若干小组, 每组得到一份详细的“敌情想定”,例如:“尔部率兵五千, 护送辎重前往疏勒。途经图斯以南三百里处,遭遇约八千之敌,地形为河谷与丘陵交错,水源在敌控制下。附近有零星牧民部落,态度不明。时节为秋季。请拟定作战、交涉、后勤全案。”
各组需在限定时间内, 分析敌我优劣、地形利弊、水源粮草、天气影响、周边部落态度, 制定作战计划、预备方案、交涉策略, 甚至细化到每日行军里程、扎营位置、哨探布置。
然后, 在教官组成的“裁判组”面前进行推演, 裁判组会随机引入“变数”, 如“突然刮起沙暴”、“友军信使被截杀”、“部分部落突然敌意增加”等, 考验学员的临机应变能力。
这些课程并非闭门造车。
每隔十日, 便有来自西域前线的驿骑带来最新情报、地图修正乃至俘虏口供, 用以更新教材和想定。
甚至还有前线的中低级军官、立功的士卒被轮换回京, 进入讲武堂作为“实战教习”, 用亲身经历讲述在沙漠中如何与渴死搏斗, 在雪山上如何避免冻伤, 如何与语言不通的部落进行初步交涉。
一日, 正当学员们进行沙盘推演时, 山长张宪陪同一位身着常服、气度沉稳的中年人悄然进入讲堂后方观摩。
有眼尖的学员认出, 那竟是当今天子赵构!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被赵构微笑着摆手制止, 示意他们继续。
赵构静静地听完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推演与讲评。
课后, 他走上讲台, 对全体学员说道: “朕今日观尔等推演, 见尔等已知天时之变、地理之险、人情之异, 更知协同之要、后勤之重、谋略之先。 此非仅兵家之胜, 实为将者之仁。 知彼知己, 知天知地, 方能以最小的代价, 成最大的功业, 保我将士平安, 护我疆土永固。 望尔等勤学不辍, 将来驰骋万里, 扬我国威!”
皇帝亲临训话, 让所有学员热血沸腾。
他们更加刻苦地投入学习。 这批接受了系统“异域作战”培训的军官种子, 在不久的将来, 将成为大宋经略西域、挺进中亚的骨干中坚。
“讲武堂”的这一创举, 标志着大宋的军事教育, 从传统的阵法操练、个人武勇, 向着专业化、科学化、适应全球化远征需求的方向, 迈出了坚实而关键的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