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长的命令言犹在耳,他们知道,门后正在发生的,是足以让很多人掉脑袋的绝密,一丝风都不能透出去。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空气仿佛凝固了,比之前更加粘稠、沉重,混合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人体在极致恐惧下分泌出的、难以形容的腺体酸腐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尿骚味。酒精灯幽蓝的火苗无声地跳跃着,
将许大茂半边脸映照得忽明忽暗,让他那张原本带着谄媚笑意的脸,此刻看起来更像庙里壁画上走下来的、
掌管刑狱的阴司判官,冰冷,诡异,不带丝毫人气。
许大茂挥手,示意角落里那个脸色发白、握着笔杆子微微发抖的年轻记录员再往后退,
退到墙根阴影最深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自己则拖过那把林动刚才坐过的椅子,
大马金刀地往林伟正对面一坐,身体微微后仰,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用那双闪着幽幽冷光、如同打量砧板上肉块般的眼睛,
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欣赏”起瘫在特制铁椅子上、精神萎靡、眼神涣散、脸上泪痕鼻涕未干的林伟。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目光像冰冷的刷子,从林伟凌乱花白的头发
,扫过他肿胀未消、带着青紫指印的脸颊,扫过他惊恐躲闪的眼睛,扫过他不住轻微颤抖的身体,
扫过他裤裆那片深色的、羞耻的洇湿痕迹……每一寸都不放过。这种无声的、充满审视和侮辱意味的打量,
比大声呵斥更让人难熬,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林伟的身体在许大茂的目光下不受控制地瑟缩着,喉咙里发出“嗬……嗬……”
的、拉风箱般的抽气声,眼神慌乱地游移,不敢与许大茂对视,却又无处可逃。
终于,许大茂似乎“欣赏”够了。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故作温和、
拉家常般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又结了霜的钢丝,慢条斯理地刮擦着人的耳膜和神经:
“林副局长……哦,不对,瞧我这记性。”他故作恍然地拍了拍自己脑门,
脸上挤出一个假得令人作呕的笑容,“应该是‘夜枭’同志。咱们,接着聊聊?刚才那位同志脾气急,问得糙,您受惊了。
我这人,性子慢,好说话,咱们慢慢聊,聊点……新鲜的,聊点……值钱的。您看怎么样?”
林伟浑身一颤,抬起沉重的眼皮,惊恐地看向许大茂。
这个取代了之前那个冷面煞神、看起来油滑市侩、眼神却更加阴毒难测的男人,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更深层次、更无法琢磨的恐惧。
如果说刚才的孙队员是冰冷的刀,那眼前这个,就是涂了蜜的毒针,不知道会从哪个角度、以哪种方式扎进来。
“我……我都说了……我是‘那边’的人,代号‘夜枭’,上线是‘掌柜’……
单线……”林伟声音嘶哑干涩,试图重复之前的供述,仿佛这样就能抵挡新的、未知的折磨。
“哎,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刚才那位同志不都记下了嘛。”
许大茂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点假笑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如同市井泼皮讨债般的、
混不吝又带着残忍好奇的表情,“咱们现在,聊点干货。比如,您那位‘掌柜’,他长啥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脸上有没有痣?痦子?说话啥口音?京城腔?还是带点南边侬语?平时好哪一口?抽烟不?喝不喝酒?
喜欢在哪儿溜达?公园?茶馆?还是……嗯,那种有点粉头莺莺的小馆子?”
他问得极其琐碎,极其“庸俗”,完全不像是在审特务,倒像是在打听一个街坊邻居的八卦隐私。
可这些问题,恰恰是构建一个人最真实形象、最难伪装的关键细节。
林伟脸色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游移。交代身份是一回事,
把“掌柜”如此具体、如此隐私的特征说出来,那是彻彻底底的背叛,是将自己最后一点可能的价值和退路都亲手斩断。
“我……我不知道……都是他联系我……我很少见他……样子……记不清了……
”林伟结结巴巴地狡辩,声音发虚。
“哦?记不清了?”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狰狞。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更大的工具柜前,再次打开。
这次,他没有拿钢针,而是从里面捧出一个更沉、看起来更让人头皮发麻的铁盒子。
“哐当。”铁盒子被不轻不重地放在审讯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许大茂打开盒盖。里面不是单一的刑具,而是几样看起来更“专业”、
更让人浮想联翩的东西:几把形状奇特、闪着幽冷寒光的小号钳子(有的带齿,有的带钩);
几卷细细的、泛着暗黄色金属光泽的铜丝,卷得整整齐齐;一个小巧的、漆皮剥落、
带着两个鳄鱼嘴电极夹子的手摇式电话发电机(显然是某个年代久远抄家没收的旧货,但保养得似乎还能用);
还有几个贴着模糊标签、装着不同颜色可疑液体的玻璃瓶,瓶口用蜡密封着。
许大茂先是拿起那卷细铜丝,在手里慢条斯理地捋着,
铜丝相互摩擦,发出极其细微却尖锐的“嘶嘶”声,像毒蛇吐信。
他又拿起那个手摇发电机,握住摇柄,似乎很随意地、慢悠悠地摇动起来。
“吱嘎……吱嘎……”老旧的发电机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紧接着,“噼啪!噼啪!”
两股蓝白色的、细小的电火花,猛地从两个电极夹子之间迸发出来!
在昏暗的审讯室里炸开短暂而刺眼的亮光,同时发出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爆响!
那电火花的亮光和声音,像两把铁锤,狠狠砸在林伟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上!
他身体猛地向后一弹,却被椅子牢牢固定,只能发出“啊”一声短促凄厉的惊叫,眼珠子死死瞪着那跳跃的电火花,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林副局长,您是老公安,旧衙门里待过的,见过大世面。
”许大茂一边继续慢悠悠地摇着发电机,让那“噼啪”声断断续续、却持续不断地响着,制造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一边用那种平淡到诡异、仿佛在介绍厨房新工具的语调说道:
“那您肯定也听说过,有些比较……‘讲究’的招呼,不上肉刑,不见血。
比如,把这铜丝,这么细,这么软,”他用钳子夹起一根铜丝,在灯光下晃了晃,“缠在手指头尖上,或者……
缠在别些更嫩、更怕疼、更要命的地方。然后呢,把这发电机的线,这么一接。”
他拿起一个电极夹子,缓缓靠近那根被钳子夹着的铜丝,
在距离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电火花“噼啪”一下,差点蹦到铜丝上。
“通上电。不用多,就这么摇,慢慢摇。电压不高,死不了人。
但那滋味儿……”许大茂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味什么绝世美味,咂了咂嘴,“啧,又麻,又痒,又疼,又酸,又胀……
像有一万只发了疯的蚂蚁,顺着血管往你骨头缝里、骨髓里钻,往你心尖儿上咬!你想挠,挠不着。想躲,躲不掉。
脑子一会儿清醒得吓人,一会儿又糊涂得像一团烂泥。时间不用长,十来分钟,保管你亲爹叫啥都能忘了,可问你话,你还能答得清清楚楚。就是这答话的时候啊,魂儿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钳子夹着铜丝,慢慢、慢慢,朝着林伟被铐在扶手上、
因为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的手指伸去。那冰冷的铜丝尖端,几乎要触碰到林伟的指甲盖。
“咱们先从这根手指头开始?右手食指?听说‘掌柜’传递指令,有时候也用密写?
这根手指头,说不定还沾过密写药水呢。”许大茂的声音温柔得可怕,像是在商量晚饭吃什么。
“不!不要!我说!我说!别碰我!!”林伟的心理防线,
在许大茂这种结合了实物恐吓、细节到极致的痛苦描述、持续不断的心理压迫和缓慢逼近的死亡威胁下,终于彻底崩溃、土崩瓦解!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眼泪鼻涕再次汹涌喷出,身体拼命向后缩,徒劳地想躲开那根越来越近的铜丝。
“我说!‘掌柜’……四十……四十多岁,中等个子,有点胖,肚子……
肚子不小!戴眼镜,金丝边的!说话……说话有点南方口音,像是江浙那一带的,但刻意学京片子,有点别扭!
喜欢抽‘大前门’,烟瘾大,左手食指和中指熏得焦黄!他……他左耳后面,有颗黑痣,绿豆大小!平时……
平时喜欢去鼓楼东大街那家‘清香茶馆’听评书!有时候也去……去前门附近……我不确定,好像有个相好的暗门子……
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求求你!别电我!饶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