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晚秋几乎没有合眼。
她坐在营地边缘那块石头上，一遍遍尝试与沈逸重新建立稳定的连接。但每一次，那一端都只传来模糊的、被干扰的杂音，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破碎的词汇——“小心”、“快”、“它……找到……”。更多的，是无边的沉默和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被注视感”。
她不知道污染源是通过什么方式察觉到的。也许是她每一次进入连接时留下的微弱痕迹，也许是沈逸在回应她时暴露了裂隙的位置。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时间窗口，正在飞速关闭。
天刚蒙蒙亮，她就叫醒了所有人。
“情况有变。”她的声音平静，但眼中的凝重让所有人立刻清醒，“沈逸那边，污染源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联系。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今天要穿过雾区，到达影木边缘。”
灰羽没有多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对着其他人简单下令：“收拾东西，一刻钟后出发。检查装备，确认预警藤和宁神护符全部在位。”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多话。在这种地方，多说一句话，可能就是多一分危险。
一刻钟后，队伍重新出发。
雾比昨天更浓了。
灰白色的雾气几乎凝成了实质，伸手不见五指。众人只能靠预警藤的微光和彼此的声音保持联系，一个紧跟着一个，在能见度不到两丈的雾中缓慢摸索前进。
林晚秋走在队伍中间，左手握着坚手特制的“永燃符文”——那是一枚嵌入木柄的导能介质，能持续发出稳定的暖黄色光芒，勉强照亮脚下三尺的范围。
右手则紧握着从石眼长老那里借来的“醒石”木杖——虽然裂纹满布，但杖头晶体散发的微光，在这浓雾中反而比永燃符文更加清晰，仿佛能穿透那些灰白的遮蔽，照亮一丝前路。
“所有人，注意脚下，注意两翼！”灰羽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沉闷而遥远，“老藤，左翼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太浓了，什么都看不清。”老藤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同样沉闷。
“右翼正常。”石根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队伍继续前进。
林晚秋的共鸣网络全力延伸，在浓雾中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到现在为止，反馈回来的都是那种令人不适的“污染余韵”——浓烈，粘稠，但暂时没有活性。
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影木边缘，绝对不会平静。
半个时辰后，前方传来灰羽的示警声。
“有情况！所有人停止前进，警戒！”
队伍瞬间停下，所有人半蹲，握紧武器，背靠背围成一个圆阵。
林晚秋挤到前面，顺着灰羽的目光向前看去——
前方的雾气中，隐约可见几道模糊的影子。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雕塑。轮廓像是人，但比人高大许多，约有两丈高，身形佝偻扭曲，双臂异常长，垂到膝盖以下。
“是……什么东西？”老藤的声音发紧。
林晚秋闭上眼睛，共鸣网络向前延伸。
那些“影子”的内部，有微弱的、混乱的能量反应——与之前遇到的污染兽类似，但更加“死寂”，更加……空洞。那不是活物，更像是某种被遗弃的、还在运行的“残骸”。
她睁开眼，正要说话——
那些影子，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它们同时转过身，“看”向远征队所在的方向。虽然它们没有眼睛，但林晚秋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某种冰冷的“视线”锁定了。
“它们发现我们了！”灰羽低吼，“准备战斗！”
话音刚落，那些影子猛地动了起来。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浓雾中如同鬼魅般穿梭，眨眼间就逼近到十丈之内！
林晚秋终于看清了它们的真面目——
那曾经是人。
至少，曾经是。
它们穿着残破的、早已看不清原色的衣物，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布满龟裂的纹路，如同干涸的河床。它们的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从里面缓缓渗出黑色的粘稠液体。它们的嘴巴大张着，发出无声的嘶吼——那嘶吼听不见，却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尖锐，刺耳，令人发狂。
“是……寻星者！”老藤失声惊呼，“那些是失踪的寻星者！”
林晚秋的脑海瞬间闪过那本“寻星者·最后的记录”中的描述——“后数日，寻星者皆疯癫”。原来不是疯癫，是被污染源侵蚀后，变成了这种……
“不要慌！”灰羽的怒吼打断了她的思绪，“保持阵型！宁神护符全开！”
所有人同时按住了胸前的宁神护符。青色的光芒瞬间亮起，连成一片，形成一道微弱但坚韧的屏障。那些无声嘶吼带来的冲击，顿时减轻了许多。
但那些“曾经的寻星者”已经冲到了面前！
最前面的那一个，伸出那双异常长的、指甲如同利爪般的手，狠狠抓向灰羽！
灰羽侧身避开，同时手中的铜矛猛地刺出，直取那东西的胸口！
噗嗤——！
矛尖刺入，却如同刺入朽木，轻易穿透了那灰白色的皮肤。那东西却毫无反应，依旧伸出另一只手，向灰羽的咽喉抓去！
“砍头！”林晚秋大喊，“它们已经死了，只有头部还有能量反应！”
灰羽闻言，猛地抽回铜矛，同时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斩向那东西的脖子！
咔嚓——！
那颗灰白的头颅应声落地。失去头颅的身体，在原地僵立了一瞬，然后轰然倒下。
但更多的“寻星者”，已经围了上来。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老藤和石根背靠背，一人持矛，一人挥刀，拼命抵挡着三四个怪物的围攻。桦树和青棘被两个怪物逼到一块巨石旁，险象环生。鹿鸣的盾牌上已经留下了数道深深的抓痕，泉眼的肩膀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稳住阵型！不要分散！”灰羽一边斩杀一个怪物，一边怒吼。
林晚秋没有加入近战。她站在圆阵中央，闭着眼睛，将共鸣网络全力延伸，捕捉着每一只怪物的能量核心位置，然后用意念传递给灰羽和猎人们。
“左边那只，头部偏右！”
灰羽一刀斩下，精准命中，那只怪物瞬间倒下。
“右前方两只，一只头部正中，一只颈部偏左！”
老藤和石根同时出手，两颗头颅同时落地。
“后面三只，正在包抄！头部位置都很正！”
桦树和青棘猛地转身，两柄长矛同时刺出，两个怪物应声而倒。第三只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鹿鸣从侧面一刀削掉了半边脑袋。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十只怪物全部倒下。
但代价也惨重——泉眼重伤，肩膀的伤口深可见骨；桦树的手臂被抓伤，青棘的后背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鹿鸣的盾牌彻底报废；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
林晚秋冲到泉眼身边，从腰间取出草巫配制的止血药膏，快速涂抹在伤口上。那伤口边缘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是污染侵蚀的迹象。
“忍着点。”她低声道，同时将那枚小型净化符文按在伤口旁边。
符文微微发热，灰白色的边缘缓缓消退。泉眼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灰羽走过来，脸色铁青。
“这些……是那些失踪的寻星者？”他的声音沙哑。
林晚秋点头，看着那些倒下的、面目全非的尸体，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们曾经是河谷的先祖。是那些勇敢到敢于踏入影木、试图寻找真相的人。他们没有回来，不是因为死了，而是因为……变成了这种东西。
“让他们……安息吧。”她轻声说。
灰羽沉默片刻，从腰间取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根火把，扔到那些尸体上。
火焰瞬间吞没了那些灰白色的躯壳。诡异的是，那些尸体在燃烧时，发出了一种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仿佛终于解脱了。
林晚秋对着那堆火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为后人开路。”
“剩下的路，我们走。”
火焰噼啪作响，仿佛在回应。
远征队默默包扎伤口，重整队形，继续向着那片更深的黑暗前进。
身后，浓雾缓缓合拢，吞没了那堆燃烧的火焰，也吞没了那些曾经的勇敢者的最后痕迹。
前方，影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