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府偏院就窸窸窣窣地有了动静。
秋月轻手轻脚地端了热水进来，见林焱已经自己穿好了那件缝补过的靛青直裰，正对着铜镜束发。少年身量又拔高了些，肩膀也宽了，那件原本稍显宽大的衣裳，如今穿着竟刚好合身。
“少爷起得真早。”秋月把水盆放在架子上，绞了热帕子递过去，“姨娘还在厨房盯着，说给您和方公子备些路上吃的点心。”
林焱接过帕子擦了脸，水温正好。他看了眼窗外泛白的天色:“方运那边……”
“方夫人天没亮就来了，在厨房帮着姨娘一起忙活呢。”秋月说着，又从柜子里取出个蓝布包袱，“这是姨娘昨晚最后收拾的，说是几件厚实些的里衣，入了秋早晚凉，让您记得添。”
林焱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除了衣服，还有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是几块压得实实的点心糖，是他爱吃的。
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他把点心糖重新包好，塞回包袱里。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周姨娘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米糕进来，身后跟着方王氏。两个妇人眼睛都有些肿，显然是没睡好。
“快，趁热吃两口。”周姨娘把碟子放在桌上，米糕还冒着热气，里头掺了枣泥，甜香扑鼻，“这一路坐船，晌午怕是要耽搁，垫垫肚子。”
方王氏站在门边，手里也提着个布包，看着林焱，又看看自家儿子还没来，有些局促:“林少爷，运儿他……”
“方伯母别急，时辰还早。”林焱忙道，“您坐。”
方王氏摇头，只把布包放在桌上:“这是几双新纳的鞋底，给运儿备着的。他走路费鞋……林少爷若方便，替老妇带给他。”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林焱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指节变形的手，心里发酸。他郑重接过布包:“伯母放心，我一定带到。”
正说着，外头传来林忠的声音:“二少爷，老爷让问问，可收拾妥当了？车马备好了，停在门口。”
“这就来。”林焱应了声，提起书箱和包袱。书箱里是这次要带回去的几本新淘来的典籍，还有山长信里提到的那些“建议书目”；包袱则是周姨娘收拾的衣物和零碎。
周姨娘跟在他身后，一路送到院门口，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出一句:“路上……当心。”
“姨娘回吧，外头露水重。”林焱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我到了就写信。”
周姨娘点头，眼圈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她伸手，最后一次替林焱理了理衣领，指尖微颤。
前院，林如海已经等在那儿了。他今日特意告了半日假，穿着常服，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见林焱出来，他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停，点了点头:“都齐了？”
“齐了。”林焱道。
王氏也从正房出来了，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焱儿这一去，又得大半年。在外头好生照顾自己，缺什么就捎信回来。”说着，让身后丫鬟捧过一个小匣子，“这是你父亲让备的，二十两银子，路上花用。”
林焱接过，道了谢。王氏的笑容深了些，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时方运也到了。他背着个半旧的书箱，衣裳洗得发白，但整洁。方王氏一见他，急忙上前，拉着手上下打量，嘴里絮絮叨叨地嘱咐，声音又低又急，像怕说不完似的。
林如海看了眼天色:“走吧，别误了船。”
两辆青篷马车等在门外。林焱和方运上了前头那辆，林忠跟车。林如海坐了后头那辆。周姨娘和方王氏送到门口，就停下了目送他们远去。
马车动了。林焱掀开车帘往后看，晨雾里，两个妇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模糊的黑点，还站在原地。
他放下帘子，坐正了身子。
方运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攥得指节发白。良久，他才低声说:“我娘……昨夜一宿没睡。”
林焱没说话，只从包袱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掰了半块芝麻糖递给他。
方运愣了愣，接过，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码头比想象中热闹。
虽是清晨，但赶早船的、送货的、拉客的，已经把这片临河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汗水味、早点摊子传来的油香，还有码头工人粗粝的号子声。
林家的马车在人群外停下。林忠先跳下车，搬下行李。林焱和方运跟着下来，书箱背在背上，手里提着包袱。
林如海也下了车，从容领着两人往泊船处走。
林忠在前头引路，指着不远处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昨儿就订好的。”
船已开始上客。跳板搭在岸上，摇摇晃晃。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排着队，小心翼翼地往上挪。林如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焱。
晨光里，他的目光格外深。
“此去书院，”他开口，声音平稳，“一切以学业为重。徐山长既看重你，你更当勤勉。经义要精，策论要实，不可因案首之名而生懈怠。”
“儿子明白。”林焱躬身。
林如海顿了顿，又道:“至于旁的事……山长既有叮嘱，你便听山长的。书院清静，正好读书。外头风雨，自有高个儿顶着。”这话说得隐晦，但林焱听懂了，是让他别过早卷入是非。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