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罪人那句“然后让他为我哥哥陪葬!”落地之后,客栈门前短暂地安静了半秒。
准确地说,是一种非常不妙的安静。
夏莉愣住了。
维姬的第一反应是去看阿拉斯托。
路西法则一边抹掉嘴角那点奶油,一边很微妙地挑起了一边眉毛,像是在思考“这鹿东西到底又在外面欠了多少命债”。
而安吉尔趴在二楼破损的窗沿上,眯着眼吹了声口哨。
“喔。”他拖长了调子,“原来是仇杀。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国际邻里纠纷呢!”
阿拉斯托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手杖轻轻点着地面,脸上挂着那种过分夸张的微笑,像一台还没完全坏掉、但内部齿轮已经开始咯吱作响的老式留声机。
紧接着,一串带着轻微杂音的、轻飘飘的老式罐头笑声从阿拉斯托周身的虚空中播散开来。
对于这位1930年代的美国连环杀手、地狱里最臭名昭着的罪人领主而言,苏联罪人这番字字泣血、背负着深仇大恨的复仇宣言,不仅没有激起他任何的危机感,反而像是一出极其老套的肥皂剧台词。
“多么感人。”在沉默了几秒后,他才终于慢悠悠地开口,语调轻快、但是却发着冷,“居然有人千里迢迢跑到地狱公主悲惨大获全胜的客栈门口,只为了寻仇!我的名声看来真是一如既往地响亮。”
他完全不知道奥列格是谁,但这根本不重要。
阿拉斯托此刻正用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龙女的前面。
他的一只手扶着麦克风手杖,听到苏联罪人的话后,他夸张地将手杖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然后用手杖的末端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脑袋歪到一个违背颈椎生理结构的诡异角度,单片眼镜后的猩红眼眸闪烁着看戏的恶劣光芒。
“‘把肠子从嘴里扯出来’?哦——!”温迪戈发出一声抑扬顿挫的感慨,语气里充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令人牙痒痒的挑剔,“多么……粗糙、直白且缺乏艺术细胞的斯拉夫式狂想。我不得不说,即使是在复仇这种经典的戏剧桥段上,你们这些喝着工业酒精长大的粗人,依然匮乏得让人直打哈欠!”
“至于你那可怜的兄弟……”阿拉斯托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头愤怒的苏联巨熊,脸上的笑容咧得更大了,带着一种残酷的理所当然,“你需要明白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我体型庞大却脑容量堪忧的朋友——每天排着队声称要为了一群可悲无聊灵魂来找我寻仇的恶魔,能从这间客栈一直排到傲慢环的尽头!我每天在广播里撕碎的灵魂,比你生前吃过的土豆还要多!”
他弯下腰,脸上的阴影瞬间浓重了几分,眼睛眯成了危险的月牙状:
“你跑到一个连环杀手面前,控诉他杀了一个无名小卒?这就像是在抱怨飓风吹跑了你家的晾衣架一样滑稽。我甚至连你那个叫什么……随便是叫伊万还是尼古拉的兄弟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是什么音调都不记得了。”
阿拉斯托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几分傲慢的得意,全盘接下了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对方找上门来,那肯定是自己曾经顺手碾死的某只蚂蚁。他完全不知道,真正“干掉”对方家属的杀人凶手,此刻正一声不吭地站在他背后。
他接过了这口黑锅,并且背得极其优雅!
“不过,既然你如此大费周章地用炸药敲开了地狱公主的大门……”阿拉斯托直起身,手中的麦克风红光大盛,周围的空气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你的‘寻仇’对我来说只是一段无聊的插播广告,但我真正无法容忍的——”
他用手杖的底端毫不客气地抵住苏联罪人的下颌,迫使这个三米高的壮汉仰起头。
阿拉斯托脸上的笑容此刻已经褪去所有的伪装,这令他暴露出一种纯粹的残忍:
“——是你这只满身泥点子的野熊,不仅弄脏了我的地毯,还敢用那种令人作呕的眼神,盯着我的员工看。”
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声音压低,化作危险的电流嘶嘶声:
“你说你要扯出我的肠子?呵呵……我会先把你那双不知死活的眼睛挖出来,泡在最劣质的伏特加里,然后强迫你听着它们在广播里被咀嚼的声音。夏莉的‘不杀’原则可不包括不能把你做成一个瞎眼的俄罗斯套娃,对吧?”
“所以你到底做过什么?”听着阿拉斯托那都快能出书了的威胁发言,维姬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冷声问。
“哦,亲爱的,我做过的事可太多了。”阿拉斯托笑吟吟地摊手,“你总得给我一点筛选时间。”
这话说得太理直气壮,以至于连路西法都“啧”了一声。
而地上的苏联罪人怒火显然已经被重新点燃。
他猛地一挣,肌肉隆起的背脊几乎顶得那件本就被硝烟和灰尘弄得破破烂烂的军装继续绷裂。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阿拉斯托,嘴里迸出一连串压抑不住的俄语,像一排接一排打出去的重火力。
夏莉立刻转头:“■■■,他说什么?”
■■■正准备开口。
但下一秒,那男魔借着挣扎的惯性猛然翻了半边身,巨大的体型像一堵突然活动起来的墙。
他没能挣脱擒制,却刚好把视线重新抬起来,直直看向了压着他的龙女。
然后——
他看见了——
呃。
因为刚才那一连串高强度的踢击、腾跃、转身、压制,■■■身上那套原本就不是为了近战高机动设计的黑白女仆装已经彻底乱了。
黑色长裙被她嫌碍事地兜起一截,层层叠叠的纯白内衬在动作间翻飞散开,像被暴躁地拢起又没耐心整理好的白色羽翼。
稍微好笑的是,底下露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情欲意味的风景,而是裹得严严实实、干净得近乎古板的纯白练功裤,连一丝多余皮肤都没给。
可就是这种画面——
对苏联罪人来说,依旧有着极其荒谬的冲击力。
那大概不是艳俗,也不是为了魅惑。
那是一种完全不合时宜的……
反正苏联罪人觉得这很圣洁。
像雪地里突然溅上了火星,像被战火撕开的教堂帷幔,像某种本不该出现在地狱门口废墟上的、古怪得让人喉头发紧的东西。
苏联罪人本来还满脸杀气。
但是在真正看清龙女的时候,他整张脸依然空白了一瞬。
“……”
那种空白让他忘了挣扎。
他只是睁着眼,视线很短暂地停了一下,停在那团被她烦躁兜住的乱七八糟的白色内衬上。
再停到她腰线。
最后落回她那张冷得像霜的脸。
“……”
客栈门口的无线电白噪音,在这一瞬间陡然尖锐了一个八度。
“滋——!!!!”
夏莉耳朵一抖,下意识捂住了半边耳朵:“哦……老天……”
安吉尔差点从窗沿上栽下来:“看在路西法的份上—!这家伙的情绪控制系统是不是炸了?!”
维姬脸色一变,猛地扭头。
果不其然,肇事凶手的笑容看上去已经可怕的要命了。
最开始广播恶魔答应这场“一周限定女仆”闹剧,本质上确实只是想看一出足够优雅、足够体面、足够符合他恶趣味审美的喜剧。
他想看的是高高在上的非人存在被繁文缛节束住手脚。
想看她穿着拘谨、动作受限、满脸烦躁却不得不端着那副体面模样。
想看她在他的规则里显得格格不入,又不得不忍受。
只有那样才有趣,才优雅。
……那才是“广播恶魔式”的消遣!
可他显然低估了这位东方龙女的实战本能,也低估了她对“碍事布料”到底能有多不耐烦。
她根本没在羞耻!
她甚至没在“穿女仆装”……她只是把这身衣服当成了一堆烦人的战斗障碍物!
而现在,这场闹剧最糟糕的部分还不是她这么干了。
而是——外面有观众。
而且那个观众,还是一头刚刚还满嘴血沫、现在却正仰着脸发呆的西伯利亚蠢货。
那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方式,让阿拉斯托脑子里某根本来就不太稳定的弦“啪”地断了。
下一秒——
数道粗壮到近乎暴力的黑色影触毫无预兆地从地下猛然窜出!
它们没有冲向那个刚刚还在啰里八嗦的苏联罪人,甚至没有先去撕那把重火器。
它们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蛮横姿态,直接缠上了■■■的腰际和腿侧,黑影像有生命的绞索一般猛地向下一扯。
“唰!”
那团原本被她不耐烦兜住的纯白内衬连同高高撩起的裙摆,当场被狠狠拽了回去,死死压回脚踝,裹得严严实实。
一秒之内,她就这样被一个清教徒老绅士包成了一个看上去密不透风到甚至有点滑稽的黑色圆筒。
■■■:“……”
管这么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