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无影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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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门开启的刹那,我听见了“咔哒”一声——不是金属咬合的清脆,而是某种陈年木栓被强行顶开的闷响,像一具棺盖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松动。我下意识攥紧背包带,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那声音太熟了:三年前,我守在太平间三号冷柜前,听值班员用黄铜钥匙旋开锁芯时,就是这声;去年冬至,老宅阁楼那扇三十年没启过的樟木箱盖,在我撬棍抵住边缘的瞬间,也发出过一模一样的、带着腐气的“咔哒”。

  站台灯火通明。

  可这“明”,是病态的明。

  头顶二十盏LEd灯管齐刷刷亮着,惨白光晕泼下来,把水泥地照得像刚刮过尸蜡的解剖台。光里没有影子——至少没有该有的影子。我低头看自己脚边:皮鞋轮廓清晰,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可鞋尖前方本该拖出的半尺暗痕,却空空如也,只有一片被强光漂洗过的、近乎透明的灰。我抬脚,再落脚,影子依旧缺席。身后传来窸窣声,我猛地回头——身后空荡,只有两排不锈钢长椅,椅面反着冷光,映出我扭曲拉长的上半身,却唯独漏掉双腿。那镜像里的我,正微微歪着头,嘴角向上牵动,而我自己的脸,分明绷得铁青。

  我喉结滚动,咽下一口腥甜的唾沫。

  就在这时,风来了。

  不是穿堂风,不是地铁驶入带起的气流——它从站台尽头那堵贴满褪色广告的砖墙里渗出来的。墙皮早已皲裂,露出底下暗红砖胎,像干涸凝固的旧血痂。风拂过时,那些裂缝里竟簌簌抖落细灰,灰里裹着枯褐碎屑。我蹲身捻起一撮凑近鼻端:是叶脉碾碎后的微涩,混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陈年檀香炉底积灰的沉腐气。梧桐叶。

  可这站台,根本没种梧桐。

  整条地铁线规划图我背得滚瓜烂熟:七号线上,唯有城西老站“栖梧站”站名带“梧”字,但那站早在十年前因塌方永久封停,连轨道都浇了混凝土填死。而此刻我脚下,是“青槐站”——站牌上青砖浮雕的槐枝纹样还泛着新漆的油光。

  叶,却落得愈发急了。

  不是飘,是坠。

  一片接一片,从虚空里凭空析出,打着旋儿直直砸向地面,边缘卷曲发黑,叶脉凸起如老人手背暴突的青筋。它们落地无声,可每一片触地,我耳道深处便“嗡”地一震,仿佛有根冰针顺着鼓膜扎进颅腔,在脑髓表层刻下一道微不可察的凹痕。我数到第七片时,左眼视野突然蒙上一层薄翳——像隔着蒙尘的毛玻璃看世界,所有光线都晕开毛边,而玻璃上,正缓缓洇开一滴水渍。我抬手去擦,指尖却摸到眼角一片湿冷。不是泪。那液体粘稠滞重,带着铁锈味,顺着颧骨滑下,在下颌处聚成一颗将坠未坠的暗红珠子。

  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

  站台广播忽然响起。

  女声,标准普通话,语速平稳:“青槐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携带好随身物品,注意脚下安全。”

  声音很近,近得像贴着我右耳说的。可我右侧空无一人。

  我猛地转身,后颈汗毛倒竖——身后三米处,一个穿藏青工装的男人正背对我站立。他戴着铁路制服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僵硬的下颌。他双手垂在身侧,左手拎着一只褪色帆布包,包口敞着,里面露出半截缠着黑胶布的铜铃铛。那铃铛我认得:栖梧站老更夫王伯的遗物,二十年前他吊死在站台尽头通风井铁梯上,尸体解下来时,手里还死死攥着这只铃。

  我屏住呼吸,盯着他后颈。那里本该是皮肤与衣领交界处,却浮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灰白色膜。像一层未剥净的蝉蜕,随着他细微的呼吸微微起伏。

  就在这时,他左肩轻轻一耸。

  不是转头,不是抬手,只是肩胛骨向上顶起一寸。

  我头皮炸开——那动作,和我三分钟前在便利店玻璃门上瞥见的自己,一模一样。

  我踉跄后退半步,后脚跟撞上冰冷的不锈钢长椅腿。金属震颤,发出“嗡”的一声余响。那声音尚未散尽,我忽然听见左侧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像枯叶在水泥地上被拖行。

  我缓缓扭头。

  五米外,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朝我走来。

  她穿着青槐中学的蓝白制服,裙摆及膝,白袜套到小腿肚,运动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侧脸,只露出小巧的耳垂,上面缀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我认得那耳钉。去年清明,我在青槐公墓b区十七排三号墓碑前,见过它静静躺在照片玻璃罩内,照片里那个叫林晚的十六岁女孩,耳垂上就戴着这一枚。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鞋底与地面摩擦都发出清晰的“沙…沙…”声。可她的脚踝以下……空无一物。

  裙摆之下,不是双腿,而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雾气。那雾气边缘翻涌不定,像无数细小的、无声嘶叫的嘴,在吞吐着站台惨白的光。雾气底部,隐约浮现出几道暗红印痕——是拖拽的痕迹,新鲜,湿润,蜿蜒向前,一直延伸到我脚边不足半尺处,戛然而止。

  我喉咙发紧,想喊,却只挤出嘶哑气音。

  她停住了。

  长发缝隙里,一双眼睛抬了起来。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瞳孔是两粒浑浊的灰褐色玻璃珠,没有高光,没有焦距,只盛着一种被时间反复浸泡、彻底失重的空洞。可就在那空洞深处,我竟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正站在她面前,脸色惨白,嘴唇乌青,额角沁着豆大冷汗,而我的右手,正缓缓抬起,食指笔直指向她的心口位置。

  我明明没动!

  可那只手,确确实实抬起来了。

  指尖开始不受控地颤抖,指甲缝里迅速渗出黑褐色的泥垢,指甲盖下泛起青紫。一股冰冷的、带着土腥气的力道,顺着我的臂骨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下浮起蛛网般的暗红血丝,像有无数细小的根须在皮肉里疯狂钻探、吸吮。

  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神志一凛。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我眼角余光扫过站台电子屏。

  屏幕本该滚动显示下一班车次,此刻却只有一行血红色楷体字,字迹边缘微微晕染,仿佛刚用朱砂写就,尚未干透:

  【你记得自己是怎么上车的吗?】

  字下方,一行小字浮现,比主字更细、更淡,几乎要融进背景光里:

  【21:07分,青槐站,1号车厢,第3排靠窗。】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21:07……那是我手机自动关机的时间。

  而我的手机,此刻正躺在背包夹层里,屏幕朝下,电池早已耗尽。我亲手按下的关机键,绝不可能是21:07。

  我猛地拉开背包拉链,手指发抖,掏出手机——屏幕漆黑,电量图标显示0%。我长按电源键三秒,屏幕终于亮起,幽蓝微光刺得我眼球生疼。时间显示:21:06:59。

  我死死盯着那跳动的秒数。

  21:06:59……21:07:00……

  当数字跳至“00”的瞬间,站台所有灯光毫无征兆地熄灭。

  绝对的黑。

  不是停电的黑,是被活物吞噬的黑——浓稠、温热、带着潮湿的呼吸感,瞬间裹住我的口鼻。我张嘴欲呼,却吸入一口腥甜的、混杂着梧桐叶腐烂气息的黑暗。

  就在这片黑里,我听见了车门关闭的声音。

  “嗤——哐!”

  沉重,缓慢,带着液压杆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是列车启动的低沉轰鸣,由近及远,震得脚下水泥地微微发颤。

  可我没有上车。

  我明明站在站台上。

  那么……关门的,是哪一扇门?

  黑暗中,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我背后,极其缓慢地、一寸寸,贴了上来。

  它没有温度,却让我后颈汗毛根根倒立;它没有重量,却压得我脊椎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年纸张与冷杉树脂的气息,幽幽钻进我的鼻腔——那是我书房书架最底层,那本《青槐地方志(民国三十七年油印本)》散发的味道。我上周才把它从樟木箱里取出,书页翻开时,扉页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此册录者,非人亦非鬼,乃青槐之‘余响’也。”

  我僵着脖子,不敢回头。

  可我的耳朵,却清晰地听见了——

  身后,传来极轻、极缓的翻页声。

  “沙……”

  “沙……”

  每一声,都像一片枯叶,正从我的耳膜上,缓缓刮过。

  而就在我脚边,那滩方才从我眼中滴落的暗红液体,正无声地、诡异地蠕动起来。它拉长、变细,如一条微小的赤色蚯蚓,在惨白月光(不知何时重新亮起的)下,朝着站台尽头那堵布满裂缝的砖墙,一寸寸爬去。

  墙缝深处,似乎有东西,正静静等待着它的归来。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站台灯火通明,却照不出我的影子。

  因为影子,从来就不属于我。

  它早已在三年前那个暴雨夜,被我亲手埋进青槐公墓b区十七排三号墓穴的棺盖之下——连同林晚那枚银杏叶耳钉,连同王伯那只缠着黑胶布的铜铃,连同我自己,被撕下又烧毁的、第一页身份证复印件。

  而此刻,站台广播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标准的女声,语调却微妙地变了:尾音拖长,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感——

  “青槐站……到了……”

  “请……下车的乘客……”

  “……带上……你的……影子……”

  我低头。

  那滩暗红液体已爬至墙根,正沿着一道最深的裂缝,缓缓渗入。

  裂缝深处,一点幽绿微光,倏然亮起。

  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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