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遥这车毕竟是辆轿跑,即使后排空间设计得再宽敞,能装进两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膝盖悬空头顶受限的感觉也不会让人太舒适。
很有可能是这个原因导致,在共用完一支打火机后,不知觉间,两人的位置变得靠近。
车外是条老街,行道树繁盛茂密,挡住刚点亮的路灯和气息奄奄的余晖,因此车里的光线很暗。
灰白色的烟雾被微风拉扯成丝,在车里散漫地游曳,江徕抬手,将它们拨干净,于是季风廷终于能清楚地见到江徕那双正在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会骗人动心的眼睛。
尼古丁经由呼吸道钻进季风廷的胸膛,他的肺,他的心脏,咬住他的神经元,令他视野变得淆乱。
他好像看到这世界上仅剩的光都流进了江徕的眼中,看到一条逃离天堂的长河,彩虹色的光圈渐渐晕开眼前的一切,又合拢,变得清晰,河面上倒映出他们曾经每一次对视的影像。
泛黄的画面定格在其中某一个段落,电视上,柳飘飘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向陪酒女传授经验,讲,对方难看就别看他的全貌,耳朵漂亮么,看耳朵,嘴巴恶心么,看牙齿。
眼睛是传递情感的窗口,而注视便是一种难以伪装的身体语言。
人对视三秒以上就会感觉紧张,害怕时会瞳孔会放大,快乐时虹膜会震颤,尴尬和抗拒时总要别过视线。
连柳飘飘都知道这个道理,知道演戏时最微妙也最关键的部分,在于演员的注视。
江徕听完影片中她的教导,说:“下次我也试一试。
不过这真的有用吗?”
他身边的季风廷坐正身体,拍拍他肩膀,示意江徕跟他对视。
江徕转过头。
他总是那样看着季风廷,认真坦荡,目不转睛。
“真这样做的话,小心要挨骂。
落在导演眼里,这太明显了,”
季风廷忽然在他面前竖起右手食指,说,“我有一个真正的秘诀,想不想知道?”
江徕点头,十分配合地说好,喊他季老师。
于是季老师抬起手,手指缓缓穿过江徕的头发,像一种启示,阿芙洛狄忒轻柔的指引,触摸花瓣一般飘落到江徕的额头、眉骨,停在他温热的眼角。
季风廷注视了江徕好久,最后悄声说:“别看他的眼珠,看他的睫毛吧。”
咚咚咚——
车门突然被敲了几声。
季风廷心脏一跳,从回忆中醒过来,两人都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林遥趴在车窗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俩:“你俩相面呢?”
季风廷愕然地看着他,江徕也半晌没有说话——显然他们都被林遥的模样震惊到——他竟然剃掉那头留了十年的长发。
“傻了啊?”
林遥在他们眼前晃晃手指,“风廷,怎么样,帅不帅?”
季风廷冲他竖起大拇指,笑了下:“帅呆了。”
江徕掐了烟,不顾林遥“哎哎”
的叫声,冷漠地关上车窗:“赶紧上车。”
林遥倒也不生气,钻进驾驶舱,发动汽车,说:“急什么,饭店就在那前头。”
季风廷看着他那颗只剩短短一点发茬的脑袋,半晌,还是没能忍住,小心地轻声问:“林老师怎么突然想要剪头发了?”
林遥沉默一会儿,低笑了声:“三千烦恼丝,不要也罢。”
吃过饭,林遥把两人送回酒店,自己却又开车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谈文耀组织全剧组上下开了个杀青筹备会,确认剩余场次的拍摄计划,又敲打了一些因为快要杀青而躁动不安的工作人员,把收尾工作安排好,这才开启拍摄。
寇天宇早在好几天前就结束了他全部戏份,匆匆回程去赶另外的通告。
今天要拍摄的是钟晨的杀青戏,和他搭戏的对象大多是江徕,没有季风廷的戏份。
所以他今天比以往都要清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