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进大殿,在众臣期待的目光中,朱标终于缓缓开口:
“诸卿,岁月不居,又是一年过去,天授五年,属实不易。
辽东屯垦,十四万军民北上;南洋西洋,千舟扬帆;
讲武堂青年学子勤学苦练,龙江厂巨舰试航,市舶司财源广进…
桩桩件件,在在处处,皆是诸卿昼夜劳心之功。
这样的训示,热情洋溢,也四平八稳,不论文臣武臣,皆眼观鼻,鼻观心。
果然不出所料,说完诸多可喜可贺之事,朱标话锋一转:
然而这一年,亦是大江南北物议汹汹的一年。赞之者,说这是锐意进取,开疆拓土;骂之者,说这是好大喜功,劳民伤财。
功罪是非,千秋史册自有公论。朕今日最想说的是,诸卿,你们辛苦了,没有你们的辅弼,朕寸步难行。”
傅友德、郭英、王弼、谢成等垂首敛目。
詹徽、赵勉、傅友文、邹元瑞等微微直了直腰。
朱允熥立在御座之侧,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父皇这是以情动人,以心换心。
他把姿态放得低低的,把功劳归于群臣,把一年的不容易摊开来说。
归根到底,是希望文武大臣能顾全大局,莫要在那些细枝末节上,纠缠不清,好让朝局重回正轨。
一片寂静中,朱标的声音陡然扬起:
“正因为国事艰难,才更需众志同心。朕殷切希望诸卿,莫要有门户私见,莫要有南北隔阂。
文武和衷共济,上下同心同德,此方为我大明万世之基!
然而,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和睦兴旺之家,亦难免有忤逆之子。就在前几日,靖宁侯叶升,殿前失仪,殴辱言官,朕已下旨严惩!”
终于说到众人最关切的话题,殿中静得让人心悸。
朱标环视一周,看向傅友德:
“颖国公,武臣之中,你为表率,可有话说?”
傅友德出列躬身,声如洪钟:
“叶升咎由自取,陛下犹存体恤,臣等感佩!五军府上下,必谨遵圣谕,严守纲纪,绝不敢再生事端!”
朱标点了点头,又转向文臣班首,“詹少师,你也说说。”
詹徽稳步出列,深深一揖:
“叶升狂悖,殴打同僚,陛下罚其罪,而怜其功,实乃圣主之度。臣与阁部诸公,谨奉圣谕,共谋国是,绝不敢以私害公。”
两班之首,俱已表态,朱标微微颔首。
朱允熥以为这事已经顺利翻篇了,按惯例,就该是部院堂官挨个奏事了。
就在这个当口,文臣班列中,突然炸响一声巨吼:“臣不服!”
所有人倏地转头,只见张廷兰已跨出队列,直挺挺跪在御道中央。
朱允熥心中猛地一紧,这混账东西是疯了吗?
詹徽都代表文臣表了态,他这个时候跳出来,是想干什么?
只见张廷兰取下乌纱,置于地上,散发垂肩,将一本奏疏高举过顶,放声高呼:陛下,臣不服!”
朱允熥脑子嗡了一声,我肏,这是想玩死谏那一套!
这可是言官们压箱底的杀手锏,摆明了“我是疯子我怕谁”,用命把皇帝架到火上烤。
你要是当廷杖毙我,你就是暴君昏君,你要是没那胆,我就是忠直敢言的名臣。
詹徽万万没料到,张廷兰会来这一手。
他脸色骤然大变,低声喝道:“张廷兰,你这是做甚?还不快退下!”
张廷兰恍若未闻,死死盯着御座:
“陛下,叶升在金殿之上,殴打言官,此非寻常失仪,乃是践踏朝廷法度,蔑视言路纲常!陛下如此轻纵,臣不服!”
殿中一片哗然,开国三十余年,这还是头一遭,这也就是陛下脾气好,换了太上皇,二话不说就给你扔进诏狱了。
武臣班列里,傅友德、郭英愕然,王弼、谢成、耿炳文眉头紧锁。
文臣班列中,不少人面露惊惶之色,悄悄向后挪了半步。
朱允熥偷眼瞥见,父皇似乎坐得更直了些,目光淡然无波,静静地落在张廷兰身上。
他突然记起《维摩诘所说经》中的偈子,不惊不怖不畏,是为金刚心。不恼不嗔不怒,是名真菩萨…
看来,老爹几十年的修为,的确深不可测,换了他,早就拍案而起,那就落了下乘。
朱标越是沉静,张廷兰越是咆哮,他的声音近乎凄厉,在大殿中回荡:
“陛下!臣今日所争,非为一己之私利,非为一时之意气!臣所争者,乃是纲常!乃是体统!乃是史笔之下,千秋万代如何评说今日!”
他说得大义凛然,以额叩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叶升殴辱言官,却能全身而退,子孙后代会怎么看陛下?会怎么看这煌煌大明?
史官铁笔,会写下‘君王护短,法度不行’。请陛下追回叶升,交三法司论处,依律严惩,以正国法,以肃朝纲!”
他眼中泪光闪烁,吐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如若不然,臣今日便跪死在这武英殿前!以臣之血,醒陛下之目,正天下之视听!还天下以公道!”
殿中彻底炸开!
“张廷兰,你放肆!”
“张廷兰,你疯了?!”
“御前狂言,大逆不道!”
呵斥声,惊怒声此起彼伏,夏福贵脸色惨白,急急看向朱标。
御座之上,朱标的手,缓缓握住了扶手上的蟠龙雕纹,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这时,詹徽从班列中大步走出,径直来到张廷兰身侧。
朱允熥心中又是一惊,这又是干啥?詹徽也要发难吗?刚才不是表态表得好好的吗?
他忍不住瞥向武臣班列,只见王弼已经扭过头,正和谢成小声嘀咕着什么;文臣那边,傅友文悄悄扯了扯赵勉的袍子。
詹徽向御座深深一揖,随即转身,指着张廷兰鼻尖,声色俱厉:
“张廷兰!你这竖子,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张廷兰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一直以来的“盟主”。
朱允熥盯着詹徽侧脸,心里飞速盘算。
这剧本也太怪异了,张廷兰发难,不正是詹徽所乐见,甚至暗中鼓动的吗?
怎么他突然反戈一击了?
是见张廷兰把事情闹得太大,怕引火烧身,果断切割?
还是他这番作态,本就是做给父皇看的“忠心”?
自古忠奸最难辨,尤其是在这金殿之上。
詹徽引经据典,劈头盖脸砸了下去:
“张廷兰!你口口声声纲常体统,却忘了,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子亦有言,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叶升之罪,首在狂悖君父,次在殴辱同僚。陛下宽仁,念其旧功,施以薄惩,正是昭显天子胸怀,教化臣子之道。
此乃春秋大义,尚书仁政。你不思体察圣心,反而在此狺狺狂吠,是贤是愚?是公是私?是忠是奸?”
张廷兰嘴唇哆嗦:“詹阁老,你…”
詹徽恨透了这个蠢货,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张廷兰!你给我闭嘴!你以死相胁,逼君诛臣,我问你,恩威赏罚之权,出自何处?
你一介臣子,竟敢以一己之私见,凌驾于君父天威之上?此乃僭越!此乃大不敬!此乃逆臣之行!”
他猛地一甩袍袖,转向满朝文武:
“诸位同僚,在家中,谁敢一言不合,便以死胁迫父母?在朝堂,谁敢一言不合,便以死胁迫君父?
张廷兰,你今日所为,与乱臣贼子何异?君父听你的,便是明君,不听你的,便是昏君?天下有此理乎?”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张廷兰脸色已由红转白,他指着詹徽:
“你…你颠倒是非…你…你才是大佞臣…我瞎了眼…看错你了!”
詹徽冷笑着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更加森然:
“我颠倒什么是非?你真以为,你是在为史笔争?你这是在为你那点颜面争!为你那点风骨虚名争!
你将一己荣辱,置于国家大体之上,置于君父威严之上。张廷兰,你才是真正目无纲常,不识大体的那个!
你看不上叶升,可叶升旨到即行,不讲二话,他像你这样逼迫君父了吗?
幸好,你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若握有重兵,又会干出什么?”
这话问得犀利至极,完全就是绝杀,在场之人,无论文武,无不胆寒。
张廷兰喉咙咯咯作响,一时竟说不出话。
詹徽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张廷兰狂言犯上,罪在不赦,应立即正法!
臣忝为文臣之首,未能及时管束,致有此祸,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整个武英殿一片寂静。
朱允熥手指早已变得冰凉,难怪父皇总对他说,“求治之路,步履维艰。当忧勤惕励,戒慎恐惧,万不可存着丝毫轻慢之心。”
他今日算是亲身领教到其中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