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里,朱椿坐在长案一头。
左手边是傅友德、蓝玉、郭英。
右手边是詹徽、赵勉、茹瑺。
朱高炽坐在下首。
杨士奇与杨荣在角落另设小案,笔墨纸砚俱已备妥。
朱椿开门见山道:
“陛下有旨,内阁须尽快拿出应对东海乱局的章程。事关国运,望诸卿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切实负起责任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谁先说说?”
傅友德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
“大内盛见举的是‘清君侧、复父仇’旗号。京都同文馆的我朝人员,恐首当其冲。备战,首在筹饷。”
话音刚落,蓝玉便接了上去:
“倭国海疆曲折,没有十万水师、六百艘以上战船,铺不开场面。
以半年为期算,每月粮秣、械弹、饷银、船只维护,少说一百四十万两。
这还只是水师,耽罗、琉球各处陆上守备增兵的费用,另计。”
朱高炽心里默默一算,凉国公张张嘴,上千万两就出去了。
他悄悄瞥了一眼,赵勉那张脸,果然皱得跟苦瓜似的了。
“两位国公爷,这账不好算呐。原指着丝帛卖与日本、朝鲜,如今一个生乱,一个翻脸。
非但进项没了,还要往外掏这么大一笔军费…难,难啊。”
朱椿神色不动,只道:“大战在即,再难,也得先认下来。”
赵勉苦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个小本子,却不翻开:
“江南五府改桑,十五万亩在大户名下。按新章,每亩三十两改植银,一次缴清,共四百五十万两。”
他飞快地瞟一眼蓝玉:“这笔钱,原是要投往东北,只能先挪作军费了,只可速战速决,千万别打成旷日持久。”
傅友德和蓝玉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线,四百五十万两,够顶一阵子了。
朱椿拍了板,“那便先如此。赵少保,后续如何周转,你须会同户部、工部、兵部及五军府,细细筹谋。”
“下官明白。”赵勉拱手,脸色又苦了几分。
有了这笔钱打底,话头便活络开来。
詹徽提岀,遣使赴日,警告大内氏,莫要轻举妄动。
茹瑺说了沿海各卫所戒备与协调。
郭英补充了粮草漕运的路线预案。
蓝玉与傅友德则你一言我一语,将水陆战局、兵力调动,拆解得条理分明。
朱高炽只在涉及海贸货品存量,市舶司船只调度时,才谨慎地插上几句。
杨士奇与杨荣笔走如飞,将每一项议论,每一个数字,每一条决断,清晰扼要地录于纸上。
从午后到掌灯,再到夜色深沉,文渊阁茶换了几遍。
直到亥时三刻,章程骨架才初步立稳。
朱椿虽年轻,却也难掩疲态,说道:
“今日便到此吧。杨士奇、杨荣,将所录整理誊清,明日卯时前送至本王处。”
“是。”二人齐声应答。
次日清晨,朱椿便带着章程,来到了武英殿。
朱标接过厚厚一叠纸,快速浏览起来,阅完后递给朱允熥,说道:
甚好。太子,用印。由内阁统筹,六部、五军府协办。”
朱允熥一怔,父皇监国十七年,御极四载,凡事皆亲力亲为,何曾有过这般甩手的时刻?
庆寿宫里,朱元璋正用着早膳,见朱标朱椿朱允熥三人联袂而来,便知又有大事I
他挥了挥手,吴谨言忙领着内侍退了下去。
朱标在父亲对面坐下,报告日本内乱、朝鲜政变同时发生。
朱元璋冷哼一声:
“这两头驴货,倒是会挑时候!李芳远那厮,看着斯斯文文的,竟然是这么狠角色!他是活腻了吗?”
朱标也痛骂李芳远:
“禽兽不如的东西,若不是日本也跟着生乱,儿臣必定将李芳远械拿京师问罪!”
瞅见父亲义愤填膺模样,朱允熥心中好笑。
朱元璋摆摆手,“罢了罢了,李成桂也是头孬货,连家里事都管不明白。
他是谋逆上位的,他儿子有样学样,也算是屋檐沟的水,落到旧窝了。
如今朝鲜日本,两头起火,这救火的银子,怕又是个天大的窟窿?”
朱椿忙报告内阁拿出的方案,朱元璋连连叫苦:“真是一刻都不叫人安生,啥时候是个头!”
朱允熥说道:“皇祖,孙儿倒觉得,朝鲜这把火,未必难灭。”
朱元璋扬了扬眉,“哦?此话怎讲?”
朱允熥答道:“李芳远刚干了这等不是人的勾当,最怕天朝兴师问罪。孙儿想去耽罗一趟,这竹杠,不敲白不敲。”
朱元璋盯着他:“那倭国呢?足利义满死了,还不是乱成一锅粥?”
朱允熥眼中带笑,“义满死了,对咱未必是坏事。皇祖,孙儿想趁此机会,在倭国插一只手进去。”
朱元璋眼皮一抬:“你这是瞄准银山了?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朱允熥声音压低了些:
“义持在高煦手上,咱们助他复国,他必定感激涕零。只要把银山弄到手,往后几十年的钱粮,都有了着落。”
殿内寂然无声。
这是朱家最高机密,知晓者不过五人,朱元璋、朱标、朱允熥、朱棣,朱椿。
朱元璋重重叹了口气,“你媳妇正怀着身子,你又要往那风波地里去?”
朱允熥垂下眼皮:“朝鲜那边,非孙儿亲往,压不住。倭国这盘棋,也非得孙儿去落子不可。”
朱标看着儿子平静的侧脸,想起那年,若不是太子妃果决,他的命就丢在耽罗了。
这孩子,这么多年了,分明就是个救火的,哪里有火,就往哪里去。
朱元璋眼睛一瞪:“闭嘴!你上次在耽罗岛上,惹的乱子还小吗?”
老爷子手指头差点戳到朱允熥额头,
“刀枪无眼,火药不长鼻子!老老实实在南京待着,好生帮衬着你爹,比什么都强!”
朱椿也赶忙接口:
“允熥,你皇祖说得是,交涉之事,遣一重臣足矣,万不可再亲身犯难。”
朱允熥等他两人说完,才缓声道:
“李芳远那种人,不见真佛,不会死心塌地认账。我保证,就在耽罗岛上见他,没什么险可冒。”
朱元璋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朱允熥知道这是松动,趁势说道:
“可令马和将镇远号、镇海号调往耽罗。曹震、张温随船返回,他们威名素着,正好痛打大内盛见。”
朱元璋盯着孙子看了半晌,鼻孔里长长喷出一股气,问道:老大,你怎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