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四年,三月,严冬彻底褪去,金陵城浸润在春意里。
秦淮河水涨了三分,倒映着两岸新绿的垂柳。皇城内外,连墙角砖缝间,都钻出了茸茸的草尖。
龙江关码头,一艘挂着“漳州月港市舶司”旗号的官船,缓缓靠向泊位。
朱高炽立在船头甲板上,望着眼前景色,轻轻舒了口气。
当年离京时,心里满是忐忑。如今归来,市舶司已成朝廷岁入重源,而他,又奉旨入阁。
“殿下,靠稳了。”身侧随从低声禀报。
张氏从舱中走出,怀里抱着娃娃。那孩子一岁多点,脸蛋圆嘟嘟的,一双眼睛黑亮。
随后,又跟出两名青袍官员。一人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另一人则更年轻些,眉宇间透着干练。
正是杨士奇与杨荣。
跳板搭稳,朱高炽当先迈步。
就在他上岸的瞬间,目光一抬,整个人却怔住了,码头栈桥旁,孤零零站着一个人,一身杏黄常服,负手而立,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朱高炽慌忙加快脚步,抢步走上前去。
“高炽!高炽!”朱允熥已迎了几步,“可算回来了!”
他连说了三遍,最后哈哈大笑。
朱高炽赶到近前,躬身便要行礼,朱允熥一把托住胳膊,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处。
“殿下,这……臣何德何能,怎敢劳殿下亲迎……”朱高炽声音有些发哽。
“说的什么话?”朱允熥用力晃了晃他的手,“从前可没见你这么生分!”
这时,张氏已抱着孩子走近,微微屈膝:“臣妾见过太子殿下。”
朱允熥松开朱高炽,抬手虚扶:“嫂嫂快免礼。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
他看着朱瞻基,笑意更深,“这小东西,养得可真壮实!”
那孩子不怕生,咧开嘴,咯咯笑了起来。
杨士奇与杨荣此时也已下船,趋步上前,深深长揖:“臣等,叩见太子殿下!”
二人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他们一个举人出身,一个仅是秀才,若非太子破格简拔,此刻怕是仍在府县衙门,做着佐杂小吏。
如今竟能随燕王世子入京,还要在内阁行走。
这般际遇,梦里都不敢想。
朱允熥看向他们,笑容收敛了几分:
“二位在月港的政绩,孤已详览。开源节流,厘定章程,市舶司能有今日之气象,你二人功不可没。”
“臣等惶恐,皆赖陛下洪福,殿下提携,及世子爷督导有力,臣等不过尽本分而已。”杨士奇躬身应答,措辞谨严。
朱允熥点点头:“先去吏部报到,交割文书。安顿下来后,自有任用。”
“臣等遵命。”
杨士奇与杨荣再拜,这才退开,自有东宫属官引着往城里去。
朱允熥转回身,对朱高炽笑道:“走,车驾备好了。去东宫,你大表姐阿鸢姑娘备了宴,说要给你接风洗尘呢。”
朱高炽连声道:“这如何敢当,如何敢当……”
“一家人,客气什么?”朱允熥不由分说,拉着他便往马车走去。
车厢宽敞,二人并坐。
入了城,朱高炽掀开车窗,望着街市景象,南京城更繁华了些,商铺招牌林立,行人衣着也鲜亮了不少。
“市舶司的账,我每月都看。”朱允熥忽然开口,“高炽,你做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不单是税银,商路规矩,货品核查,桩桩件件,都立下了章程。”
朱高炽忙道:“若无殿下当年亲定开海之策,若无朝廷水师护航,若无李芳远、足利义满那些外藩配合,单凭臣一人,能成何事?具体细务,多是杨士奇他们操持,臣不过应个名罢了。”
朱允熥拍拍他手背,
“阁里头多是老一辈的勋臣、部堂,你年纪轻,难免有人心里不服。但别怕,有事,我和父皇,都站在你这边。”
朱高炽心头一热,重重点头:“臣,定不负殿下信重。”
车驾入宫,直至端本殿前。
刚下车,便听见孩童的笑闹声。
殿前空地上,朱文堃正追着一只彩羽毽子,小脸涨得通红。
徐令娴站在廊下,一手扶着腰,含笑看着。
见朱允熥与高炽进来,她迎上两步。
张氏忙行礼:“臣妾见过太子妃。”
“快免礼。”徐令娴看向高炽,“许久不见,你倒是……”她将“胖了些”咽了回去,改口道,“更稳重了。”
朱允熥在一旁笑:“他那是心宽体胖!在月港,海鲜管够吃,能不吃胖么?”
众人都笑起来。
这时,张氏怀里的朱瞻基忽然“咿呀”一声,吸引了朱文堃的注意。
那小娃娃丢开毽子,噔噔噔跑过来,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娃娃。
“文堃,这是你瞻基弟弟。”徐令娴柔声道。
朱文堃眨眨眼,伸出小手,摸了摸朱瞻基小拳头。朱瞻基也不怕,反而抓住了他的手指。
两个小人儿,就这么牵上了。
“瞧瞧!”朱允熥乐了,“这倒好,一见如故。”
徐令娴与张氏相视而笑,忙引着众人入殿。
徐妙锦也已到了,见了朱高炽,少不得问寒问暖。
她如今主持宫中事务,气度愈发从容。
宴席设在后殿暖阁,宴罢,朱允熥道:“高炽,随我去庆寿宫,给皇祖请安。他老人家念叨你好几回了。”
朱元璋今日精神颇好,正靠在窗边榻上,听吴谨言念古书。
见朱允熥引着朱高炽一家进来,老爷子眼睛亮了起来。
“孙儿,孙媳叩见皇祖,恭请皇祖圣安。”朱高炽领着妻儿,端端正正跪下行礼。
“起来起来。”朱元璋招招手,“到跟前儿来,让咱瞧瞧。”
朱高炽起身走近。
朱元璋上下打量他,目光转到张氏怀里的娃娃身上,“这是…瞻基?”
“是,皇祖。”朱高炽忙答。
“抱过来,给咱看看。”
张氏小心翼翼将孩子递过去。朱元璋接过,低头看着重孙红扑扑的小脸,伸出粗糙的手指,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朱瞻基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这个胡子雪白的老人,咯咯笑出声,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朱元璋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笑了起来:“这小子,不怕生,有胆色!”
他逗了孩子片刻,才交还张氏,看向朱高炽,神色郑重了些:
“高炽啊,这回让你入阁,是允熥的意思。内阁新立,千头万绪。你十一叔是个稳妥的,你好好跟着学。
将来,也好给允熥搭把手。你们兄弟齐心,把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咱就算哪天眼睛闭了,也安心。”
朱高炽鼻尖发酸,扑通又跪下了:
“皇祖!您…您定要长命百岁!孙儿还指望您多教导呢!您得活到…活到孙儿都当祖爷爷那日!”
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笑骂:“放屁!活到那时候,咱不成老乌龟了?”
骂完又忍不住笑了,问了些月港市舶司的细节。
商船往来,税银征收,外藩使节情状,朱高炽娓娓答来。
朱元璋拍了拍朱高炽脸颊,叹道:“咱这么多孙儿里头,你是顶踏实,顶出色的一个。好好干!”
“孙儿谨记皇祖教诲!”朱高炽重重叩首。
从庆寿宫出来,朱允熥拍拍他肩膀:“再去武英殿,给父皇磕个头。他定有话嘱咐你。”
武英殿后殿,朱标刚批完一摞奏章,夏福贵通传后,朱高炽进殿大礼参拜。
朱标细细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月港市舶司,成了朝廷钱袋子最鼓的一角,你居功至伟。”
朱高炽忙说道:“侄儿不敢居功,全赖陛下与太子殿下运筹帷幄。”
朱标微微一笑:“不必过谦。朕此番调你入阁,用意想必你也明白。里头的人,你年纪最轻,资历最浅。
去了之后,心里要亮堂,手脚要勤快,嘴巴要紧。多看,多学,多思,多想。非到必要,少说话。
但若觉着事有蹊跷,或有了主意,可私下寻你十一叔,或直接来见朕,或见太子。你可明白?
这话,已是极重的信任和托付。
朱高炽忙伏地叩首:“侄儿谨遵大伯父训谕!定当兢兢业业,绝不敢有负圣恩!”
朱标点点头:“去吧。先到吏部报到,早些安顿歇息。明日便要忙了。”
朱高炽再拜,退出殿外。
朱标看向朱允熥:太子!内阁已立,五军府已定,文臣武将各归其位,下一步,你准备怎么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