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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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眼皮子发沉,歪在榻上,外头又响起吴谨言的通传:“太上皇,陛下过来了。”

  “让他进来。”朱元璋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帘子一掀,朱标走了进来,先规规矩矩行了礼。

  朱元璋淡然问道:"看你走得急吼吼的,又是哪儿的坛儿罐罐打翻了?"

  朱标四下望了望,小心翼翼问道:"允熥呢?儿臣是来替那逆子请罪的。"

  朱元璋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问道:"请什么罪?"

  朱标忙道:“福建之行,他屡抗严旨,滞留不归,擅行险策,狂悖无状。此皆儿臣管教无方,疏于约束之过。请父皇降罪。”

  朱元璋眯着眼看了儿子一会儿,忽然“嘿”地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跟咱还来这套虚头巴脑的?坐下说话。”

  朱标这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朱元璋靠在引枕上,说道:

  “那浑小子,是头拴不住的野马驹。可这回,跑得是真不赖。把一帮公侯大将、部院大臣,治得服服帖帖,听他调度。

  把福建盘踞百年的地头蛇,连根带须刨了个干净,没激起大乱子,没让咱丢脸。这收放之间的火候,这借力打力的心思,嘿嘿,比你当年强多了。”

  朱标原以为父亲至少会斥责几句,万没想到竟是这般炫耀。

  他悬了一路的心,落回了实处:“父皇…您不怪他抗旨?”

  “怎么不怪?”朱元璋斜了他一眼,“等他歇够了,咱非得揪过来好好捶一顿!简直无法无天,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爷爷,还有没有你这个爹?”

  话是这么说,嘴角却压也压不住。

  “可话说回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福建那潭浑水,离着京城几千里,事事等旨意,黄花菜都凉了。

  他有胆子扛事,能把事扛平了,这就是本事!咱打天下那会儿,最烦的就是那号没主意、只会等令的木头疙瘩!”

  朱标彻底放松下来,脸上也带了笑:

  “父皇能这般体谅,是允熥的造化。只是他年轻气盛,往后还需时时敲打,万不可纵了他这跋扈的性子。”

  朱元璋点了点头,笑道:

  “这话在理。赏罚须得分明。功是功,过是过。这回的过先记着,功嘛,咱心里有数。”

  朱标皱眉道:

  “允熥一回来,就跟我说了福建的许多难处。林氏虽倒台,留下的窟窿却很大。各府县主官,牵连者众,卫所军官,待查待换者更多。

  吏部选官,需得既清廉干练,又能镇得住福建那复杂局面的人,一时难以凑齐。儿臣甚觉棘手。”

  朱元璋冷哼道:

  “贪官要抓,干活的官也得有人当。告诉吏部,别光盯着那些科举出身的书呆子!卫所的人,优先从京营、从边军里挑可靠的替补!

  先把架子撑起来,稳住局面是第一位的。细处可以慢慢打磨,人心不能散!”

  朱标沉吟道:

  “还有新政推行,开海、市舶、保甲军诸事,千头万绪,需一稳重能臣总揽协调。

  傅友德长于军事,民政非其所专。儿臣想着,是否调派一部院大臣,坐镇福州一段时日?”

  朱元璋想了想:

  “让茹瑺再多待半年。他性子也稳,和傅友德搭伙还行。等福建三司的班子配齐了,再让他回来。”

  两人就着福建的吏治、钱粮、海防、新政条文的细微调整,一项项议着,又说起如何招降张定边。

  炭火暖融融的,朱标将茶盏递给父亲,朱元璋接过来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吴谨言有些急促的声音:“太上皇,陛下,有紧急事奏。”

  朱元璋皱起眉头:“进来。什么事?”

  吴谨言趋步而入,躬身道:

  “云南……西平侯府,派了家将抵京,现在宫门外候着,说…有万分紧要之事,须即刻面奏太上皇与陛下。”

  “沐英?”朱元璋颇有些愕然,同时隐隐有些不安,“这都快过年了,他派人进京干什么?快传进来!”

  吴谨言快步退出。

  不过半炷香功夫,一名风尘仆仆的将领被引了进来,满脸悲怆,眼眶通红,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御前,哽咽道:

  “末将沐府家将沐勇,叩见太上皇!叩见陛下!”

  朱元璋缓缓问:“沐英让你干什么?”

  沐勇抬起头,泪水滚落,重重磕下头去:

  “回太上皇,一月之前,西平侯于府邸突发恶疾,药石罔效…已然薨逝了!

  此乃西平侯生前手书,及侯府发的讣告!夫人命末将星夜兼程,禀报太上皇与陛下!”

  朱元璋眼前黑了一下,晃了晃,朱标忙一把扶住。

  “你…你说什么?”朱元璋推开朱标的手,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沐勇,“你再说一遍?沐英…怎么了?”

  “侯爷…薨了!”沐勇泣不成声。

  朱元璋一把抓过那封信,手抖得厉害,撕了几次才扯开信封。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确是沐英亲笔,只寥寥数行,字迹浮颤。

  提及偶感风寒,恐成痼疾,遥念君父,不胜思念。

  又言及多年来一直想回趟南京,祭扫马皇后墓,惜乎路途遥远,军务繁忙,始终未能成行。

  “呃,呃,呃……”朱元璋整个人僵在那里,痛哭出声。

  “父皇!”朱标也红了眼眶,急唤一声,扶住父亲的手臂。

  朱元璋缓缓地坐下,拳头使劲捶着膝盖,两行老泪纵横而下,低声道:

  "标儿,你说,连沐英都死了,咱还有几年活头。"

  朱标胸膛里堵着同样的悲怆。

  沐英是个孤儿,八岁就被带入朱家,紧随父皇鞍前马后,立下汗马功劳,独镇云南十余年。父皇此刻的泪,是在哭又一位亲人无可挽回地凋零。

  日影西斜时,朱允熥在端本宫中与徐令娴说话,听见朱标回来了,忙到春和殿中来问安,走进殿中,忽瞅见朱标在默默垂泪。

  他吓了一大跳,急忙问道:"父皇这是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朱标拭掉脸上泪,喟然长叹一声,说道:"刚接到讣告,西平侯薨了,你皇祖悲痛不能自已。"

  朱允熥屈指一算,按照原本的历史线,沐英己经算是晚死了两年,而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这两三年也会死掉。

  人有生老病死,世界有成住坏空,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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