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徐令娴的奇思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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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宫西暖阁的帘子被打起,徐令娴跟在朱允熥身后,垂着头,心跳如擂鼓,手心早已汗湿。

  里头先传出一阵咳嗽,接着是洪亮而不耐烦的抱怨:“……屁大点事也写折子!这伙子狗官,就是白吃俸禄的!”

  徐令娴心中一惊,却听见那声音陡然一转,带上了笑意:

  “哟,熥哥儿来了?快进来!边上…是你新媳妇?天德家孙女,快上前来,让爷爷好生瞅瞅!”

  这声“爷爷”,让徐令娴微微一愣。

  她按着礼数,在朱允熥侧后方跪下,伏身道:“孙媳徐氏,叩见皇祖父,恭请皇祖父圣安。”

  “起来起来!磕啥头,自家屋里不兴这个!”朱元璋的声音听着有些着急,

  “允熥,你就跟个木桩子似的,还愣着干啥?扶你媳妇起来!地上凉。”

  朱允熥伸手搀了一把。徐令娴仍是规规矩矩磕完了头,才起身,依旧不敢抬眼。

  “你这丫头,也忒实在了。”朱元璋啧了一声,“快过来,坐近些。允熥,搬个墩子来,放咱榻边。”

  徐令娴这才敢微微抬眼。

  一张宽榻上铺着半旧的明黄坐褥,一个穿褐色家常袍子的老人斜倚着,须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刀刻,此刻正笑着看向她。

  她小心翼翼地在锦墩上坐了半边,身子绷得笔直。

  朱元璋往前凑了凑,仔细端详着她,“嗯,跟妙云长得一个模样,侄女像家姑。”

  他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咱去过你家!你记不记得?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他用手在榻沿比划了一下。

  徐令娴努力回想,脑中却只有模糊的光影与人声。

  “回皇祖父,孙媳那时年幼,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闹哄哄的,满屋子人……”

  “对!就是你姑姑出嫁,老四娶媳妇那回!”朱元璋哈哈笑起来,显得格外开怀,

  “那时你连话都说不利索,缩在你祖父怀里,就露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的。徐天德那老货,跟抱个金疙瘩似的,谁都不让碰!”

  他笑得如同寻常人家说孙辈趣事的老翁。

  徐令娴听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脸上露出些腼腆的笑意。

  “一晃眼,小揪揪丫头都成咱家孙媳妇了!天德要是还在,那该有多高兴…”

  朱元璋感慨着,转头虎起脸对朱允熥道:

  “你小子听好了!好生待你媳妇,不许欺负她!这丫头是咱看着长大的。嫁到咱老朱家,是来享福的。

  你要敢给她气受,或是学些歪的,看咱不打断你的腿!咱可不管你是不是太孙,照揍不误!”

  朱允熥只能摸着鼻子苦笑应“是”。

  徐令娴静静听着。眼前这位老人,与想像中杀伐果断的洪武爷不太一样。

  可他眼中偶尔闪过的锐光,以及殿内无声弥漫的威仪,又在清晰地提醒她:这位亲切的“爷爷”,终究是天下之主。

  徐令娴坐在锦墩上,看着朱允熥绕到榻后,伸手替朱元璋捏起肩来。

  老人舒服地眯起眼,嘴里还嘟囔着:“左边,对,就那儿……用点劲,没吃饭啊?”

  “孙儿这不是怕手重了,您又骂我。”朱允熥笑着,手下力道却依言加重了些。

  他一边揉捏,一边随口同朱元璋说起朝里的事,哪个部又在扯皮,哪处工程钱粮吃紧。

  那些官署名、银钱数目、地方政务,在徐令娴听来模糊而遥远。

  不知不觉,竟过了一个多时辰。有内侍悄步进来禀报,午膳已备好。

  饭就摆在西暖阁,朱元璋坐了主位,招呼他们:“都坐,别拘着,就是顿家常饭。”

  饭桌上,朱允熥替朱元璋布了筷子和饭菜,略作犹豫开口道:

  “皇祖父,孙儿想着再过几日,便与李景隆一道,再往耽罗岛去一趟。那边草创之初,千头万绪,四叔也不能久离北平,孙儿得去盯着点。”

  朱元璋眉头当即皱了起来:“你才大婚几天,就要往外跑?把新媳妇一个人撂宫里?耽罗的事,让李景隆那小子先去张罗着不行?”

  朱允熥解释道:“李景隆有他的差事,朝鲜那边几条线也得孙儿亲自去理,还有些事需同李芳远谈。

  耽罗位置太紧要,早一日理顺,早一日安稳。孙儿快去快回便是。”

  徐令娴低着头,望着碗中晶莹的米饭,忽然觉得没了胃口。

  李景隆与朝鲜她是知道的,可李芳远是谁,她便不知了。

  徐令娴耳中嗡嗡作响,之后朱元璋又说了什么,朱允熥是如何应答的,她全然没有听进去。

  大婚的喜气还未散尽,宫墙内的日子才刚刚开始适应,他竟就要去那遥远的海岛,料理那些她全然不懂的要事。

  这一去,不知多久。往后,这般分别怕是家常便饭。

  徐令娴心里头像是忽然空了一块,泛着涩意,想起出嫁前,母亲含泪的双眼。

  饭毕,两人起身告退。

  朱允熥一心惦记着政务,直到踏入寝殿,才发觉徐令娴安静得异样。

  他转头看她:“怎么了?从皇祖父那儿出来便闷闷的。”

  徐令娴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殿下…非走不可么?”

  朱允熥一怔。新妇入宫,脚跟尚未站稳,夫君便要远行,任谁也会惶然。

  他语气不由放软了些:“耽罗那边实在离不得人。四叔不可久离北疆。我去将事情理顺便回,不会太久。”

  “不会太久是多久?”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呃……”朱允熥被她问得顿住,略一估算,“大抵三两月吧。”

  徐令娴嘴角轻轻一弯:“三个月,再加两个月,便是五个月了。殿下,一年能有几个五个月?”

  “哪有这般算账的?”朱允熥被她这算法弄得哭笑不得,“我是说或两月或三月,并非加起来。”

  徐令娴却不接这话,只低声道:“殿下,我…我想跟你一块去。”

  “什么?”朱允熥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跟我一块去?令娴,你可真敢想。你可知耽罗岛在何处?”

  徐令娴老实地摇摇头。

  “那朝鲜呢?知道在哪儿不?”

  她又摇头,小声道:“只知在极北之地。”

  “耽罗岛离南京一千八百余里海路,紧挨着朝鲜,眼下就是个刚拓荒的野岛。”

  朱允熥说着,指了指自己脸颊与脖颈,

  “瞧见没?我这一身黑,便是在岛上晒的。四面全是望不到头的海水,岛上除了新迁的军民,便是野树荒草。你去做什么?也想晒成块黑炭不成?”

  徐令娴执拗地说道:“我不怕。海上日头毒,我便戴好帷帽,将自己裹严实些。”

  朱允熥哭笑不得:

  “令娴,莫说皇祖父与父王答不答应,光是朝廷里那帮御史言官、理学老臣的唾沫星子,便能将咱们淹死!你怎能去抛头露面?”

  徐令娴轻声反问:

  “为何不能?当年皇祖母便常慰劳将士、鼓舞军心。城池危殆之际,亦曾亲上城头,与军民共守。何以皇祖母做得,我便做不得?”

  他望着她清亮的眸子,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丫头,怕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引马皇后旧例,固然聪明。可此一时,彼一时。

  立国近三十载,礼法规矩早已森严如铁壁。

  那些将“男女之别”、“内外之分”刻进骨子里的文臣,岂会坐视皇太孙妃效仿开国故事,远赴海外荒岛?奏疏只怕会雪片般飞来,而且字字诛心。

  除了御史言官,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恐怕是一向谨慎的徐家。

  他们绝不愿意看到自家女儿去冒这个险,受这个苦,更不愿意因此招来非议,损了家族清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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