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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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过那道生死之间的沟壑,谷地并未变得仁慈。西风像无数把钝刀,持续不断地刮擦着裸露的皮肤。小树将双手揣进怀里,试图用体温温暖那十根受伤的手指,但指尖传来的刺痛依旧清晰,如同细针反复扎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比之前更沉。刚才那场亡命一跃耗尽了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此刻每抬一次腿,都感觉肌肉在哀鸣。胃里空得发慌,饥饿感已从隐隐作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抽搐,眼前时不时闪过黑斑。

  但他不敢停下。沟壑已在身后,前方是那越来越清晰的、灰白的地平线。希望,哪怕只有一丝,也推着他向前。

  谷地在此处略微收窄,两侧山峦的轮廓显得更高、更陡峭,像两道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这渺小的、挣扎前行的身影。风在这里打着旋,卷起更密集的雪尘,能见度变得时好时坏。小树不得不眯起眼睛,在模糊的视野中努力辨认方向。

  脚下的雪层厚薄不一,有些地方踩下去没过膝盖,有些地方却只到脚踝,下面是冻得硬邦邦的地面。这种变化无常的地表让行走更加吃力,他几次险些摔倒。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树林。说是树林,其实不过是几十株低矮扭曲的针叶树,在寒风中瑟缩着,枝叶上挂满冰凌,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树与树之间的积雪相对较薄,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冻土和一些枯败的苔藓。

  有树的地方,或许能找到些什么。小树强打精神,朝那片林子走去。

  靠近树林边缘,风声小了些。耳朵里不再是那种无所不在的呼啸,多了些细微的、不同的声响:冰凌相互碰撞的轻响,枯枝在风中摩擦的吱嘎声,还有……一种微弱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汩汩声?

  是水声。

  小树精神一振,循着声音望去。在几株歪斜的树木后方,靠近一处覆满积雪的岩石根部,雪面上露出一个不大的、颜色较深的孔洞,孔洞边缘的雪微微塌陷,一丝极淡的白气正从孔洞中袅袅升起,随即被风吹散。而那汩汩声,正是从洞中传来,是流水撞击石块的声响。

  泉水?没有被完全冻住的活水?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跪在雪地上,顾不得冰冷,用手扒开孔洞边缘的积雪。积雪下是湿滑的岩石,一个碗口大小的泉眼正汩汩地涌出清澈的水流。水流不大,顺着岩石的缝隙向下流淌,在下方形成一个不大的、尚未完全封冻的小水洼,水面飘着薄冰,水色清冽。

  水!流动的、未被污染的水!这比融雪解渴得多,也安全得多。

  小树迫不及待地俯身,双手捧起一掬。水冰冷刺骨,带着一丝岩石和泥土的微腥,但入口清冽,瞬间滋润了干渴灼烧的喉咙。他一连喝了好几捧,直到胃里被冰冷的液体填满,带来一阵轻微的痉挛,才停下来,满足地喘息着。

  有水源,是好事。但他需要更多——食物。

  他直起身,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一边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泉眼位于一块巨大的、半埋于地下的岩石旁,岩石上方和周围生长着那几株扭曲的树。树下,积雪较薄的地方,除了冻土和枯苔,还有些低矮的、早已枯死的草茎。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枯草根部。蹲下身,拨开表层的枯叶和薄雪,用手指抠挖下面冻得硬邦邦的泥土。泥土冻得太结实,指甲翻裂的手指传来钻心的痛,他只挖了几下就不得不放弃。但就在那浅浅的土坑里,他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几根细小的、暗红色的、纺锤形的块茎,约莫小指粗细,半埋在土里。

  是某种植物的根?他小心翼翼地挖出一颗,在衣服上擦掉泥土。块茎硬邦邦的,带着泥土的气息,看不出是什么,但至少像是能吃的东西。记忆中,师傅似乎提过,有些高山植物的根茎可以充饥,但有的有毒。

  他犹豫了一下。饥饿的绞痛再次袭来。看着手中这暗红色的小东西,他最终还是将其放入口中,小心地咀嚼。口感很硬,像冻住的萝卜,味道微甜,带着土腥和一丝淡淡的涩味。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胃里有了点东西垫着,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但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他强忍着手指的疼痛,又挖了几颗这样的块茎,小心地收在怀里。数量很少,但总好过没有。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泉水,继续向西时,一阵极其轻微、与风声截然不同的“沙沙”声,从侧后方的树林深处传来。

  小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向声音来处望去。

  大约十几步外,一株较为粗壮、树皮斑驳的老树根部,积雪有轻微的翻动。紧接着,一个灰褐色的小脑袋探了出来,警觉地四下张望。那是一只体型颇大的松鸡,羽毛蓬松,脖子上有一圈深色的环纹,在这片灰白的世界里,它的颜色提供了绝佳的伪装。

  松鸡似乎并未发现蹲在泉水边、几乎静止不动的小树。它从树根下的雪窝里完全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羽毛,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着泉水方向走来,显然也是来饮水的。

  食物。活生生的、能提供大量热量和力气的食物。

  小树的心脏狂跳起来,比面对沟壑时跳得更快。他屏住呼吸,身体如同石雕,只有眼珠随着松鸡的移动而微微转动。右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向腰间匕首的位置。

  松鸡很谨慎,走几步就停下来,伸长脖子左右张望,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咕”声。它离泉水越来越近,离小树潜伏的位置,也越来越近。

  十步……八步……五步……

  就是现在!

  在松鸡又一次停下张望、似乎放松警惕的瞬间,小树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蹲伏状态弹起,右手寒光一闪,匕首已握在手中,整个人以最快的速度,合身扑向那只松鸡!

  松鸡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鸣叫,翅膀疯狂扑腾,向斜刺里窜去!但小树的速度太快,距离也太近,松鸡虽然反应不慢,但只窜出不到两步,就被小树凌空扑下的身体笼罩!

  砰!

  小树重重摔在雪地上,撞得七荤八素,冰冷的雪沫灌进脖颈。但他顾不得疼痛,右手死死扣住,掌心传来温热的、扑腾挣扎的触感和“咕咕”的惊叫!抓到了!

  他左手也立刻跟上,双手死死掐住松鸡的脖子和身体,用全身重量将它压在雪地里。松鸡的力气大得惊人,翅膀疯狂拍打,爪子乱蹬,羽毛和雪末四处飞扬。小树咬紧牙关,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压制,右手摸索着调整匕首的角度——

  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挣扎骤然加剧,然后迅速减弱。温热的液体喷溅在手上、脸上,带着浓烈的腥气。扑腾的翅膀无力地垂下,只剩下神经质的、细微的抽搐。

  小树趴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血腥味冲入肺中。他松开掐住脖子的手,松鸡软软地瘫在雪地上,脖颈处一片狼藉,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他成功了。他抓到了食物。真正的、能吃饱的食物。

  狂喜、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夺取生命的复杂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他躺了几秒钟,才挣扎着坐起来,看着手边这只已经死去的松鸡。羽毛灰褐相间,在雪地里依旧显得很漂亮,身体还残留着余温。

  饥饿瞬间压倒了其他所有情绪。他迅速行动起来,用匕首割开松鸡的腹部,掏出内脏(将能吃的嗉囊和肝脏留下),剥掉部分羽毛,在冰冷的泉水中草草清洗了一下。然后,他找到一个背风的、靠近岩石的凹处,收集了一些枯枝和树皮——虽然潮湿,但松木富含油脂,或许能点燃。

  他掏出打火石——那是他离开岩洞时,从师傅的遗物中小心保存下来的。双手冻得几乎不听使唤,手指的伤口又在流血。他试了十几次,打出的火星总是落在潮湿的引火物上,瞬间熄灭。

  不能放弃。他撕下内衫相对干燥的布条,揉搓得更蓬松,又刮下更多干燥的树皮屑,混合在一起。双手颤抖着,再次敲击打火石。

  嚓、嚓、嚓……

  火星溅落。一缕极淡的青烟升起,然后熄灭。

  再来。

  嚓、嚓……

  更多的火星。一点微弱的、橙红色的小火苗,在干燥的树皮屑和布絮上跳跃了一下,顽强地舔舐着旁边的细枯枝。

  成了!

  小树强压住激动,屏住呼吸,像呵护最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俯身,轻轻吹气。火苗颤动着,变大了一些,开始吞噬更多枯枝。他慢慢加入稍微粗一点的树枝,火堆终于燃了起来,橘黄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一小片区域的严寒和昏暗。

  温暖。久违的、令人几乎落泪的温暖,从火焰中散发出来。小树伸出冻得麻木的双手,靠近火堆,感受着那灼热的气流,手指的刺痛似乎都缓解了些。

  他将处理过的松鸡用一根较直的木棍穿起,架在火堆上烤制。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随着烟气弥漫开来,勾起胃里最原始的渴望。这香味,在这片死寂冰冷的谷地中,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生机勃勃。

  等待烤熟的过程异常煎熬。他强迫自己耐心,慢慢转动木棍,让火焰均匀炙烤。直到鸡肉表面变得金黄焦脆,他才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条腿,顾不上烫,大口咬下。

  热乎乎的、带着油脂香气的肉,有些柴,但对此时的他而言,无异于无上美味。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下了大半只松鸡,直到胃部传来饱胀的、满足的信号,才停下来,将剩下的部分小心用树皮包好,收进怀里。

  篝火继续燃烧,提供着宝贵的温暖。他坐在火边,背靠着岩石,烤着湿冷的外衣和鞋袜,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满足。热量从内到外蔓延开来,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手指的伤口在温暖中似乎也不再那么刺痛。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剩余的物资:怀里还有小半只烤松鸡,几颗挖来的块茎,金属片,打火石,匕首。水,旁边就有活泉。食物暂时解决了。体力,也在慢慢恢复。

  希望,似乎变得真切了一些。

  他抬头望向西方。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但西边天际那抹灰白,在渐暗的天色衬托下,似乎反而更明显了些。那道“喇叭口”状的敞开地势,就在那个方向。如果一切顺利,也许明天,或者后天,他就能走到那里,看看谷地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有了篝火,有了食物,夜晚似乎不再那么可怕。但他依然不敢掉以轻心。这里虽然背风,但火光和肉香也可能引来不速之客。他想起了谷地中看到的那片捕食痕迹,那些巨大的爪印。

  他往火堆里多加了些耐烧的粗树枝,让火烧得更旺,然后退到火光边缘的阴影里,背靠着岩石,既能感受到火的温暖,又相对隐蔽。匕首就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他打算就这么半睡半醒地休息,保持警惕。

  时间一点点过去。火堆渐渐变小,但余烬仍散发着热量。谷地的风声似乎小了些,但另一种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狼嚎。

  悠长、凄厉、穿透力极强的狼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空旷的谷地和山峦间回荡,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仿佛在相互呼应。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北侧的山峦,但在这地形复杂的谷地里,回声重叠,难以精确定位。

  小树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他握紧了匕首,侧耳倾听。狼嚎声并不密集,断断续续,似乎狼群距离尚远,或者在移动中。但在这寂静的寒夜里,这声音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他看了看火堆,余烬已经不多。是添柴,让火继续燃烧,震慑可能靠近的野兽?还是任由它熄灭,隐藏自己的存在?

  犹豫片刻,他还是轻轻起身,从旁边收集来的柴堆里,挑了几根较粗的、燃烧时烟雾较少的树枝,小心地添加到余烬上。火焰重新窜起,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狼嚎声持续了一阵,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声里。谷地重新陷入以风声为主的单调声响。

  小树稍微松了口气,但并未放松警惕。他靠回岩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难以完全松弛,始终留着一丝清明,捕捉着周围任何异常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时,一种极其轻微、与风声和柴火噼啪声迥异的声音,将他瞬间惊醒。

  是踩雪的声音。很轻,很谨慎,但在寂静的夜里,离得不远。

  而且,不止一处。

  小树的心脏骤然缩紧,睡意全无。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只是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屏住呼吸,全身每一块肌肉都进入了极度戒备的状态。

  借着将熄未熄的火堆余光,他隐约看到,在树林边缘的黑暗中,几点幽绿的光点,正无声地、缓缓地移动着,如同漂浮的鬼火。

  两点,四点……六点……

  那绿光冰冷、残忍,一眨不眨地,正对准他所在的方向。

  狼,真的来了。而且不止一只。

  它们悄无声息地,从黑暗的树林中,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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