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在阁楼盖板的缝隙后面,只是一闪。
小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眼睛的形状,是圆是长,是单是双,只捕捉到那黑沉沉的瞳仁里,一抹极淡的、映着铺子下面晦暗光线的冷光。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像深潭里浸了太久的石子。
“咔。”
又是极轻的一声,盖板被重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从未发生。阁楼重归死寂,连先前那点“窸窣”声也彻底消失了。
小树僵在原地,维持着仰头的姿势,脖子酸痛,眼睛瞪得发涩。冷汗像细密的虫子,爬满他的额角和脊背。不是幻听。是真的。阁楼上,有人。而且,那人在听着,听着他和门外那个“王同志”的每一句对话,然后,在“王同志”离开后,掀开一道缝隙,确认下面只剩他一个。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警告?审视?还是仅仅确认?
他想起天井里翻倒的缸,陌生的脚印,空烟盒。想起井台上新鲜的刻痕。想起那本被撕去一页的深蓝色册子。所有这些破碎的、不祥的片段,此刻被这只从黑暗缝隙中露出的眼睛,用一根无形的、冰冷的线,串联了起来。一种巨大的、粘稠的恐惧攥住了他,不是对单一事件的惊惶,而是对整个处境、对那无所不在又无形无质的窥视本身的恐惧。这恐惧让他手脚冰凉,胃部阵阵抽搐,几乎要干呕出来。
他不敢动。他不知道阁楼上的人是否还在那缝隙后倾听,是否正透过木板的纹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甚至不敢去捡起就躺在脚边的那根竹竿。时间再次凝固,每一秒都变成酷刑。铺子里昏暗的光线似乎更黯淡了,从高窗透进来的、那一点点灰白的天光,正肉眼可见地变得稀薄。黄昏要来了。
就在小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死寂和恐惧逼疯的时候,正门方向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熟悉的金属摩擦声。
是师傅!
小树几乎要哭出来。他想喊,想立刻冲过去,但喉咙被什么堵着,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和恐惧而麻木,动弹不得。
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关上。建设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落闩,动作干脆利落。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他第一时间察觉了铺子里异样的死寂,以及小树瘫坐在柜台阴影里、面无人色的模样。
建设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铺子,掠过依旧紧闭的阁楼盖板,最后落回小树脸上。他没有立刻问话,而是先将布包轻轻放在柜台上,然后走到小树面前,蹲下身,手搭上他的肩膀。
手掌宽厚,带着外面空气的微凉,却奇异地稳定。
“怎么了?”建设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
小树的嘴唇哆嗦着,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头顶的阁楼,又指向自己的眼睛,做了个“看”的手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建设的眼神骤然一沉。他没有抬头去看阁楼,只是放在小树肩头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他侧耳倾听,阁楼上依旧没有丝毫声响。
“什么时候的事?”他低声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沉冷。
“刚、刚才……外面那人……走了以后……”小树终于挤出破碎的话语,声音嘶哑得厉害。
建设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反而就着蹲姿,检查了一下小树的瞳孔和脸色,又探了探他的额头。“吓着了。没事。”他说,语气平静,仿佛阁楼上的不速之客,并不比一只偷食的老鼠更值得在意。这反常的镇定,像一股温吞却有力的水流,缓缓注入小树冰封的恐惧里,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线。
“能站起来吗?”建设问。
小树试着动了动腿,麻木感稍退,他点点头,借着师傅手臂的力量,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建设扶着他,走到灶台边那张旧竹椅旁,按着他坐下,然后转身,提起那个小布包,走到墙根那些旧物旁边,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包用粗黄纸包着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干货,两挂用草绳串着的、干瘪的菌子,还有一小布袋杂粮。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副食店或乡下人挑来卖的山货杂粮。他将这些东西,就那样随意地放在那本深蓝色册子旁边,和墙根下其他旧物混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刚采购回来,还没来得及归置。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往常一样,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慢慢喝着。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劳作后的倦怠,仿佛刚才出去真的只是买了趟东西,对铺子里发生的一切毫无觉察。
小树坐在竹椅上,看着师傅平静的侧影,心头的恐慌并未完全消散,但那股灭顶的、令人窒息的无助感,却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取代。师傅知道。师傅什么都知道。而且,师傅在用他的方式,告诉阁楼上那个“东西”,也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日子照常过。
可是,真的能照常吗?阁楼上那东西怎么办?就让他一直在上面?
建设喝完水,放下水瓢,走到灶边,揭开锅盖看了看。“晚上吃疙瘩汤吧,省事。”他说着,开始舀面,兑水,动作娴熟,手指在粗糙的面粉和清水中搅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日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奇异地冲淡了铺子里凝滞的诡异气氛。
“去,把那点剩的菜叶子洗洗,切了。”建设头也不抬地吩咐,语气平常得像任何一个傍晚。
小树“哦”了一声,听话地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已能走动。他走到墙边,拿起角落里一个小竹篮,里面有几片有些发蔫的青菜叶。他端着篮子,迟疑地看了一眼通往小天井的隔扇门。天已经暗下来了,天井里肯定更黑。那个空烟盒还挂在树上……
“就在缸边洗,就几步路,怕什么。”建设的声音传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树咬了咬牙,拉开隔扇门。暮色四合,天井里一片昏暗,只有头顶一小方灰紫色的天空。那黄铜烟盒在梅枝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微微晃动的黑影。他快步走到水缸边,就着缸里清亮的井水,飞快地洗菜。冷水刺骨,却让他更清醒了些。他尽量不去看那翻倒水缸留下的污痕和树上的黑影,草草洗完,又快步退回铺子,紧紧关上了门。
切菜,烧水,下面疙瘩。建设和往常一样,指点着小树火候,偶尔说一两句闲话,比如面疙瘩要搅得均匀,水开了再下,菜叶子最后放才能青翠。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这小小的铺子里充满一种“过日子”的响动。
阁楼上,始终再无声息。仿佛那里真的只有灰尘和旧物,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眼睛,只是小树极度恐惧下的幻觉。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带着面食和青菜的朴素香气,渐渐弥漫开来,盖过了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若有若无的湿腥气和甜香残迹。这温暖的、属于人间的气味,让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建设盛了两碗疙瘩汤,热气腾腾。他递给小树一碗,自己端了一碗,就站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吃得很快,很专心,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小树学着他的样子,也埋头吃起来。热汤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流向四肢百骸,僵冷的身体终于有了点活气。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师傅,师傅正低着头,专心地挑着碗里最后一点面疙瘩,侧脸在灶膛余烬的微光里,显得平静而专注。
吃完,建设收拾了碗筷,拿到天井水缸边去洗。这一次,他没有吩咐小树同去。小树听着门外传来隐约的水声和碗碟轻碰的声音,独自留在骤然安静的铺子里,心又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他忍不住,再次抬头看向阁楼盖板。
盖板依旧紧闭,纹丝不动。
不一会儿,建设洗好碗回来,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抹布,顺手擦着灶台。他一边擦,一边像是漫不经心地,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这安静铺子里任何角落都听得清楚的声音说:“天阴了,怕是要下雨。阁楼西头那扇气窗,去年秋天糊的窗纸,怕是经不住今晚的风。待会儿得上去看看,拿木板钉一钉。”
小树一怔,看向师傅。建设没有看他,依旧仔细地擦着灶台边缘,仿佛只是在念叨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不过今天累了,明天再说吧。”建设将抹布搭在灶沿,直起身,捶了捶后腰,“早点歇着。你今晚睡里面,我守着铺子。”
里面,指的是铺子后面用板壁隔出的、仅能放下一张窄床的小隔间,平时是小树睡的地方,有一道小门与铺面相通。
小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师傅要“守着铺子”,意味着师傅今晚不睡,而且,他留在铺面,阁楼上……那个东西……
建设已经走到墙角,拖过那床白天卷起的、打着补丁的旧铺盖,随手扔在柜台后面那片相对干燥的空地上。“去吧,门闩好。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出来。”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
小树看着师傅在柜台后开始整理那简陋的地铺,知道再多说无益。他慢慢挪到小隔间门口,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他摸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又冷又硬的被子盖到下巴。薄薄的门板,根本挡不住铺子里的任何声响。他听见师傅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听见吹熄油灯时那一声轻微的“噗”,然后,一切都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与寂静。
黑暗将一切感官放大。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风吹过巷子的呜咽,听到远处不知哪家孩子的夜啼,听到屋梁上老鼠跑过的悉索,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沉闷的轰鸣。
时间在黑暗中粘稠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有一刻钟。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但绝不是老鼠或房屋自然沉降能发出的、木头受压的呻吟,从头顶阁楼方向传来。
小树浑身一紧,屏住呼吸。
铺面里,没有任何声响。师傅似乎毫无反应。
又是片刻死寂。
然后,又是一声“咯吱”,比刚才更清晰了些,似乎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阁楼地板上,极其小心地移动了一小步。
紧接着,是木板被挤压的、连续的、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向着某个固定的方向——似乎是通往邻家山墙的那一侧——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挪移。
上面的人,在离开。试图从来的地方,原路返回。
小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想象出那幅画面:一个黑影,在低矮的、堆满杂物的阁楼上,屏息凝神,手脚并用,在满是灰尘的木板间,艰难地、缓慢地爬行,试图不发出任何声音,离开这个不再安全、或者说,已经“暴露”了的窥视点。
“吱呀……咯……”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显示出那人的小心翼翼,也反衬出这老旧房屋结构的松动。
突然,一声略显刺耳的刮擦声!像是衣角或者什么东西,挂到了突出的钉子上,或者刮过了粗糙的木板边缘。
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得极大。
几乎在那刮擦声响起的同一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绝非人体发出的重响,猛地从铺面里传来!紧接着,是建设一声压抑着痛楚的、短促的闷哼,和什么东西“哗啦”倒地的声音。
小树惊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阁楼上,那小心翼翼的移动声,戛然而止。
铺面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建设粗重起来的、似乎带着痛楚的喘息声,隐约可闻。
几秒钟后,阁楼上,那“吱呀”的移动声,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掩饰,也不再那么小心翼翼,速度明显快了许多,带着一种急促的、想要尽快逃离的意味,迅速远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与邻家相邻的那面山墙方向。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小树躺在冰冷的床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死死咬着被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耳朵竖得尖尖的,听着铺面里的动静。
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了下去。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慢慢起身,收拾倒下的东西。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微不可闻。
再然后,是重新躺下,旧铺盖摩擦的细微声响。
之后,便再无任何声息。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充满暗示与交锋的一幕,从未发生。
夜,深得像墨。风似乎大了一些,摇撼着巷子里的老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暗中低语。
小树睁大眼睛,望着头顶一片混沌的黑暗。阁楼上的“眼睛”似乎离开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并未消失,反而随着这深沉的夜色,变得更加无所不在,更加冰冷粘稠,从四面八方,从每一道墙缝,每一片屋瓦的缝隙里,渗透进来。
师傅用一声故意的“重响”和“闷哼”,惊走了阁楼上的窥视者。
但小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看到”,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道被掀开又合上的阁楼缝隙,就像一道无形的裂痕,已经深深凿进了这间小小的、飘着微弱甜香和面疙瘩汤气的铺子。裂痕背后,是无尽的、沉默的黑暗。而黑暗里,不止一双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