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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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闩落下的闷响,像一声沉重的叹息,将门外的世界短暂地隔绝。铺子里的空气,却并未因此变得轻松,反而因这刻意的封闭,显得更加滞重,带着井水的湿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残迹,沉沉地压在胸口。

  小树靠着冰凉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扁担和水桶还胡乱扔在脚边,水渍在青砖上漫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喉咙却被恐惧和奔跑后的喘息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徒劳地瞪着师傅,眼里全是惊惶。

  建设已迅速转过身,不再看门,也不急着追问。他先走到窗边——那扇用木条撑开一条缝隙透气的、对着巷子的高窗。他抬手,将那几根木条一根根轻轻取下,将窗扇严丝合缝地掩上。动作稳而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接着,他走到另一侧那扇通往后面小天井的、蒙着厚厚绵纸的隔扇门前,检查了一下门闩是否插牢,又侧耳倾听片刻。天井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偶尔穿过窄缝的、低微的呜咽。

  做完这些,他才走回铺子中央,目光落在小树惨白的脸上。他没有立刻问井台的事,而是走到灶边,提起那把小铜壶,倒了一碗温热的水,递到小树手里。

  “喘匀了气,慢慢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镇定的力量。

  温水入喉,带着一丝灶火余温的熨帖,小树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捧着碗,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总算能发出声音了,尽管依旧破碎不成调:“井……井台上……有、有道印子……像是、像是用石头新划的……像个倒过来的……箭头……”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那个简陋的、倒置的“丁”字形。

  建设的眼神,在他比划的瞬间,骤然锐利如针,瞳孔微微收缩。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些许。他接过小树手里的空碗,放回灶台,然后,缓缓走到墙边,背对着小树,面朝着那扇刚刚被他关严的、对着巷子的高窗,沉默地站着。

  他的背影挺直,却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无声的弓。昏暗的光线从他身侧漫过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和地面上,随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的明灭,微微晃动。

  “你看清了?是新的?”他问,声音从背影传来,有些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沉静。

  “看清了!”小树用力点头,尽管师傅背对着他看不见,“青苔都被刮掉了,露出的石头碴子还是白的!肯定是新弄上去的!而且……而且……”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后怕,“昨天早上,雨停那会儿,我挑水回来,好像在巷子口那边的墙上,也……也瞥见过一道,有点像……但没敢细看,一晃就过去了……”

  建设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对小树昨天可能的发现表示惊讶或追问。他只是沉默着,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隔绝了外界窥探的高窗,仿佛在透过厚厚的窗板和绵纸,“看”向巷子深处,看向那口公用水井,看向那道新鲜的、冰冷的刻痕。

  铺子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小树尚未平复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灶膛里灰烬偶尔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类似叹息的“噼啪”声。

  良久,建设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更加幽暗,更加不可测。他走到小树面前,目光落在他依旧惊慌未定的脸上。

  “这件事,”建设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任何人。记住了吗?”

  小树被师傅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近乎严厉的郑重震慑,下意识地点头,用力点头:“记、记住了,师傅!我谁也不说!”

  “包括,”建设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沉,“包括街坊,包括以后可能再来问话的人,比如……早上那个郑同志。”

  小树的心又是一紧。郑同志?那个区里工作组的人?连他也不能说?为什么?这道刻痕,难道和公家的事也有关系?还是说……它牵扯着更危险、更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腾,但他看着师傅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将所有的困惑和恐惧再次死死压回心底,重重地“嗯”了一声。

  建设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他不再提刻痕的事,转而吩咐道:“水挑回来了,就去把水缸添满。轻点声。”

  “哎。”小树如蒙大赦,赶紧弯腰去拎水桶。木桶有些沉,他咬着牙,小心翼翼地将两桶水提到灶台旁那个半人高的陶制水缸边,踮起脚,缓缓将水注入缸中。清冽的井水哗哗流入,在空荡的缸底激起空洞的回响。他尽量让动作轻缓,避免水声过大,可在这过分安静的铺子里,那水流声依然清晰可闻,甚至有些刺耳。

  他添完水,将水桶和扁担归置到墙角,用抹布仔细擦干净地上溅开的水渍。做完这些,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看看依旧伫立在窗边、沉默地望着紧闭窗扉的师傅,又看看墙根下那几件覆着琥珀色糖画、在昏昧光线下静默不语的旧物,只觉得这熟悉的铺子,此刻处处透着陌生,透着一种冰冷的、被无形之眼窥视着的窒息感。

  “师傅,”他忍不住,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我们……要不要把那些……”他指了指墙根下的旧物,尤其是那本深蓝色的册子和何守业的军壶,“……收起来?或者,藏一藏?”

  在他看来,这些旧物,尤其是昨夜之后出现的册子和上面诡异的撕痕,还有师傅深夜外出又带回的隐秘,以及井台上那明显是标记的新刻痕,都像是招灾惹祸的根苗。放在明处,总觉得不安。

  建设终于从窗边转过身。他看了一眼墙根那些东西,目光在那深蓝色册子上停留了一瞬,摇了摇头,声音平淡:“不必。该看的,早已看过。该来的,躲不过。放在那儿,反而干净。”

  该看的早已看过?谁看过?郑同志他们?还是……别的、躲在暗处的人?小树听不懂这话里更深的意味,但“放在那儿,反而干净”这句,他隐约明白。有时候,越是藏着掖着,越显得心里有鬼。大大方方摆着,倒可能让人无从怀疑。

  只是,这“干净”,又能维持多久?在那无声的、无所不在的“窥”视之下?

  他不敢再问。师傅已经重新坐回了那张旧竹椅,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压力中,小憩片刻,积蓄力量。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叩击着竹椅光滑的扶手,发出极其轻微、却规律得令人心焦的“嗒、嗒”声。

  小树也找了张小板凳,在灶膛边坐下。灶火已熄,只剩下一点点暗红的余烬,提供着微不足道的暖意。他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眼睛望着地上那一小块被窗纸滤过的、灰白黯淡的光斑,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全力捕捉着铺子内外的一切声响。

  巷子里似乎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很快,分不清男女,也辨不出方向,转眼就消失了。远处隐约的捶打声也停了。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真空般的死寂。但这种死寂,并不让人安宁,反而像一张绷到极致的、透明的膜,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哪怕是老鼠在夹墙里跑过,或者屋梁上积尘掉落——都可能将其刺破,引发不可预知的、令人恐惧的震颤。

  时间,在这种高度警觉的、近乎僵硬的等待中,缓慢地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小树觉得自己的脊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眼皮也越来越重,可神经却绷得紧紧的,毫无睡意。他看看师傅,师傅依旧闭目靠在椅中,叩击扶手的动作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可小树知道,师傅没有睡。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比他更敏锐、更警觉的感知,是更深沉的思虑与戒备。

  就在小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凝固的寂静逼得喘不过气时,一阵极其突兀的声响,猛地刺破了这片死寂!

  “咣当!哗啦——!”

  声音来自铺子后面,那个狭窄的、堆着些杂物的小天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摔碎了,瓷片或瓦砾进溅的声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刺耳,甚至带着一种粗暴的、挑衅般的意味。

  小树惊得差点从板凳上跳起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扭头看向通往天井的那扇隔扇门,又惊慌地看向师傅。

  建设几乎在声响发出的同时,睁开了眼睛。眼中没有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的清醒。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耳倾听。天井里,那声突兀的碎裂响动后,并没有后续的脚步声或人声,重新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狭窄空间的、低微的呜咽。

  是野猫?还是……?

  建设和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只有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定着那扇通往小天井的、蒙着绵纸的隔扇门。门闩好好插着,从里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小树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东西破门而入。

  等了一会儿,天井里再无任何动静。

  建设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沉稳,但步伐明显带着警惕。他没有立刻去开门查看,而是先走到墙边,悄无声息地拿起了倚在墙角的那根平日用来搅动大缸里糯米的、光滑沉重的枣木杠子,握在手中。

  然后,他才走到隔扇门前,侧身站在门边,伸出左手,轻轻拔开了门闩。

  “吱呀——”

  木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清冷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天井里特有的、潮湿的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烟味?不是灶火的烟,更清冽,更短暂,像是火柴划过后残留的,又像是某种劣质烟草的余烬。

  建设没有立刻探头出去,只是从门缝里,谨慎地向外窥视。

  小树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建设看了片刻,眉头蹙起。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后。

  小树再也按捺不住,蹑手蹑脚地蹭到门边,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瞧。

  天井很小,三面都是高墙,只有头顶一方灰白沉闷的天空。地上湿漉漉的,角落里堆着些破瓦盆、旧竹筐和几捆用油布盖着的干柴。紧靠后墙根下,那个平时用来接雨水、浇花洗手用的、缺了口的粗陶大水缸,此刻翻倒在地,缸里的积水泼了一地,混合着缸底厚厚的淤泥,漫开一大片污浊的湿迹。缸体裂成了几大块,碎陶片迸得到处都是。

  水缸旁边,是那棵瘦骨伶仃、半死不活的老梅树,枝桠光秃秃的,在阴沉的天色下,像张牙舞爪的鬼影。树下,散落着几片破碎的瓦——那是原本垫在缸底、防止缸体直接接触潮湿地面加速腐朽的旧瓦片,此刻也随着水缸的倾覆而碎裂了。

  建设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手中还握着那根枣木杠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天井的每一个角落——高墙的墙头,堆放杂物的阴影处,甚至那棵老梅树虬结的枝干间。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翻倒的水缸旁边、那片湿漉漉的泥地上。

  那里,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很浅,沾着泥水,印在青苔和湿泥混杂的地面上,看不真切具体形状,但能看出是不属于他们师徒的鞋印,比建设的布鞋印略小,也比小树的草鞋印规整,像是某种胶底鞋的痕迹。脚印很凌乱,似乎有人在这里匆忙走动、踢撞过。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那摊泼洒出来的、浑浊的泥水边缘,靠近后墙根的地方,丢着一个小小的、亮晶晶的东西。

  是一个黄铜的、扁平的、香烟盒大小的盒子。盒子是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盒子表面有些划痕,但依旧能看出精致的做工,盒盖内侧,似乎还镶嵌着一小块模糊的、黯淡的玻璃,像是镜子的碎片。

  这绝不是“林记”里的东西。也绝不可能是野猫或老鼠能带来的。

  建设蹲下身,用枣木杠子的末端,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那个空烟盒。烟盒在湿泥里翻了个身,背面朝上,什么也没有。他又看了看那几个模糊的脚印,目光顺着脚印可能的来去方向,投向一侧高墙的墙头。墙头上覆盖着湿滑的青苔和枯草,看不出攀爬的痕迹,但墙外,就是另一条更僻静的、堆满垃圾和废料的背巷。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狼藉的现场和诡异的烟盒,转身走回铺子,顺手带上了隔扇门,但没有再插上门闩。

  “师、师傅……”小树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是……是谁?”

  建设将枣木杠子靠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但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野猫,”他说,目光掠过小树惊恐的脸,投向那扇紧闭的、对着巷子的高窗,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和绵纸,看到外面那些看不见的、无声的窥探者,“或者,是只不请自来、又胆小如鼠的‘野猫’,弄翻了缸,吓跑了,连‘烟’都丢下了。”

  他特意在“野猫”和“烟”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小树看着师傅平静得近乎可怕的脸,又想想天井里那翻倒的破缸、陌生的脚印、空荡荡的精致烟盒……还有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烟味……

  “野猫”会留下那样的脚印?会抽那样的烟?会用那样的烟盒?

  一个冰冷的、清晰的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猛地扎进他的脑海——

  那不是野猫。

  是“人”。是那些躲在暗处、无声窥视着“林记”、窥视着他们师徒的人。他们不仅在巷子口、在井台留下隐秘的标记,甚至,已经潜到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潜进了这方与铺子仅一门之隔的、最私密的小天井!他们在找什么?在试探什么?还是仅仅为了制造恐慌,宣告他们的存在?

  而那被丢弃的空烟盒,是疏忽?是警告?还是某种……更为复杂的信号?

  小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望向师傅,师傅已经重新坐回了竹椅,闭目养神,仿佛刚才天井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真的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意外。

  但小树知道,不是。师傅那平静外表下紧绷的肌肉,那看似闭目、实则耳廓微动捕捉着一切细微声响的专注,还有那句意有所指的、冰冷讥诮的“野猫”……都在无声地告诉他:

  窥视,从未停止。

  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这间小小的、曾经飘满甜香的糖铺,就像惊涛骇浪中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被无数双藏在暗处的、冰冷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死死地盯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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