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你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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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个春天。菜市场拆完了。

  “手温糖作”搬了三次,最后在城西一条老街上落了脚。铺面比原来小一半,租金便宜。对面是一家修鞋铺,旁边是一家裁缝店,都是开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店。沈明远去看了一次,回来对女徒弟说:就这儿吧。

  女徒弟问:行吗?

  沈明远说:行。都是干了一辈子的人。

  搬过去那天,修鞋铺的老头过来帮忙抬柜子。裁缝店的大姐送来一壶热水。女徒弟站在门口,看着这条街,街上人不多,但都是慢慢走的。不像菜市场那么热闹,但也不吵。

  她忽然觉得,可以。

  小姑娘也跟过来了。就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学了快两年了,手还是生,但肯学。女徒弟有时候急,说话重了,她不吭声,第二天照来。女徒弟后来不急了,慢慢教。沈明远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说。

  那年春天,沈明远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咳嗽,咳了一个多月不见好。女徒弟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熬点梨膏就行。女徒弟熬了梨膏,他喝了两天,还是咳。女徒弟硬拉着他去了医院。

  拍了个片子。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

  沈明远说:不住。

  医生说:你这年纪,不住院危险。

  沈明远说:不住。

  女徒弟站在旁边,急得眼圈红了,但没说话。

  医生看看她,又看看他,叹口气,开了药。

  回家路上,沈明远说:铺子不能没人。

  女徒弟说:我可以。

  沈明远说:我知道你可以。但我得回去。

  女徒弟没再说话。

  回到铺子里,沈明远躺下,女徒弟熬药。药味和糖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小姑娘站在门口,看着里屋的门帘,小声问:师傅没事吧?

  女徒弟说:没事。

  小姑娘问:真的?

  女徒弟说:真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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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敏那年春天去了一趟刘姐的坟。

  不是一个人去的。带着那本蓝印花布日志,还带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在一次讲座上认识的。也是做口述史的,比她小十岁,刚入行,眼睛里还有光。讲座结束后来找她,问了很多问题。她回答着回答着,忽然想:刘姐那本日志,应该给这样的人看看。

  于是她带着她来了。

  站在坟前,周敏打开日志,翻到那一页。她还是没带纸钱,没带香,就让那个年轻人看。

  年轻人看完了,抬头看周敏。

  周敏说:这是我做过的最短的田野调查。就这一行字。

  年轻人说:够了。

  周敏笑了。

  回去的路上,麦田里的青苗比去年又深了。风吹过来,一层一层荡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走。

  年轻人问:这本日志,您以后打算传给谁?

  周敏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年轻人说:如果到时候我还在做这行,您考虑考虑我。

  周敏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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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老师那年春天摔了第二跤。

  这回严重了。髋骨骨折,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出院后走不了路了,得拄拐。

  隔壁年轻夫妇每天来送饭。男的翻墙进去,给他院子里的眉豆浇水。女的在厨房里做饭,做完端过去,看着他吃。

  林老师说:你们别来了。我自己能行。

  女的说:您别说了。

  男的闷声闷气:您说了不算。

  林老师不说了。

  有一天,他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面墙前。墙上的字已经写满了,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到下,密密麻麻。

  有日期,有天气,有“眉豆发芽了”,有“燕子回来了”,有“今天隔壁小孩——不是小孩了——打电话来,说他在研究所了”。

  还有那两行:“他知道。他知道。”

  他看着满墙的字,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走回屋里,拿出那盒粉笔。

  只剩一支红的了。

  他走到墙的最边上,找了一个空,写了四个字:

  “够了。谢谢。”

  写完,他把那支红粉笔放回盒子,盖上盖。

  盒子空了。

  他拿着空盒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屋里。

  那天晚上,他在记录文档里写:

  4月12日。眉豆还没发芽。今年冷得久,可能要晚些。隔壁小孩——在研究所那个——说下周回来看我。我问他研究什么,他说研究声波在地层里的传播。我说,那不就是听动静吗。他愣了一下,笑了,说,对,就是听动静。

  我没告诉他,我年轻时候在矿上待过,听过地底下的动静。

  他会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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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锋那年春天退休了。

  厂里开了个欢送会,给他戴了大红花,发了奖状。领导讲话,说他兢兢业业四十年,是厂里的宝贵财富。他站在台上,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台下坐着那些年轻人。有跟他学听动静的那个,有没跟他学的那些。都看着他。

  讲话完了,让他说几句。

  他想了想,说:没什么说的。就是那台老车床,你们别卖了。还能用。

  下面有人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还是说对了什么。

  散会后,他一个人去了车间。那台老车床还在原来的地方,停着,没人开。他走过去,把手按在床头箱上。

  凉的。

  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车床在那儿,和四十年前一样,和他第一天进厂时一样。

  他想起师傅说的第一句话:别急着开。先听。

  他听了四十年。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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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晋那年收到第三本书。

  还是寄自陌生地址,还是那期《科学与社会》。扉页上还是那行字,笔迹一样,用力,墨洇开了:

  “有人接住了。”

  三本书。三行字。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书架上,和那封八千字文稿放在一起。八千字文稿还是那么多字,还是那个退休工程师写的,还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现在又多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他拍了照片发给赵海洋。

  赵海洋回:还是不认识。

  高晋说:我觉得是同一人。

  赵海洋说:我也觉得。

  高晋说:那为什么不写名字?

  赵海洋很久没回。过了半小时,回了一句:也许写了名字,就不是那个人了。

  高晋看着这句话,没回。

  他把三本书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扉页上的字。

  “有人问了。就够了。”

  “有人传了。”

  “有人接住了。”

  他把书放回去。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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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春天快过完的时候,沈明远好了。

  咳嗽停了,人也有力气了。他又开始坐在案板前,捏糖。

  女徒弟在旁边刻花,小姑娘在旁边看。三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只有铜锅里的糖浆在咕嘟咕嘟响。

  有一天下午,沈明远忽然说:我想去趟乡下。

  女徒弟问:干嘛?

  沈明远说:看看她。

  女徒弟愣了一下,然后说:我陪你去。

  沈明远说:不用。你看铺子。

  他一个人去的。坐长途汽车,再走三里路。找到那片麦田边上的坟。

  青石无字的那座。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没带纸钱,没带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板。新刻的,刻了一只蝴蝶。

  他把这块糖板放在坟前,和那些长出来的野草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糖板在坟前,小小的,白的,看得见。

  他继续走。

  走到麦田边上,风吹过来,麦苗一层一层荡开。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她在集市上画蝴蝶,他站了一下午。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她一直没抬头。

  收摊时,她把那只蝴蝶递给他。

  她说:你站了这么久,该给你点什么。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知道了。

  他继续走。走回长途汽车站,坐车回去。

  回到铺子里时,天已经黑了。女徒弟还亮着灯,在等他。

  他进门,坐下。

  女徒弟问:去了?

  他说:去了。

  女徒弟没再问。

  案板上有一块新熬的糖,还温着。

  他伸手摸了摸。

  手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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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小姑娘忽然问女徒弟:师姐,你怕不怕?

  女徒弟问:怕什么?

  小姑娘说:怕以后没人来学。

  女徒弟想了想,说:怕过。

  小姑娘问:现在呢?

  女徒弟说:现在不怕了。

  小姑娘问:为什么?

  女徒弟没回答。

  她想起师傅说的话:出师不是拿到什么证书。是她知道自己想不想要这门手艺。

  她知道自己想要。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有没有人来学,那是以后的事。

  她看着案板上的糖,看着那口铜锅,看着墙上挂的那些糖画——有师傅刻的,有她刻的,有那个走了的师妹刻的。

  她们都在。

  ---

  沈明远躺在里屋,灯关了。

  窗外没有月光,屋里黑漆漆的。

  他闭上眼睛。

  沉积层在水下六尺。

  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还有那只蝴蝶,在麦田边上的那座坟前。

  明天它会化掉,渗进土里,被草根吸走,开成野花,或者不。

  都行。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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