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他跑得更远。远到赵戈够不着的地方。
“来人。”陈平低声道。
一个玄衣卫探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派几个人去蕲县。盯着海边,任何可疑的船只都要报告。还有,去查查最近有没有人在打听出海的事。”
探子领命而去。
陈平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有股不安感。希望是他多虑了。希望彭越真的只是往山里跑。
陈郡,官道。
彭越一行人在陈郡境内已经走了三天。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们分成几拨,每拨三五人,前后相距数里。彭越扮作一个走亲戚的老汉,走在中间。
“将军,前面有个关卡。”亲信从前面折返,面色凝重。
彭越心中一紧:“什么人设的?”
亲信道:“是郡尉的人。说是朝廷下令,严查过往行人。好像在找什么人。”
彭越的拳头握紧了。
朝廷下令。严查过往行人。赵戈果然发现了。
“绕过去。”
他低声道,“走小路。”
一行人离开官道,拐进一条山间小径。路很难走,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没有路。但他们不敢停,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走了大半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彭越在一处山坳里找到几间废弃的茅屋,决定在此过夜。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亲信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
“到处都是关卡,我们根本出不去。”
彭越沉默着。
这样下去确实不行。可他能怎么办?回头?不可能。硬闯?那是找死。
“将军。”
另一个亲信凑过来,“属下有个想法。”
“说。”
亲信道:“将军,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往蕲县跑?那里靠海,只要出了海,朝廷就追不上我们了。”
彭越的眼睛亮了。
出海。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个念头,但总觉得太冒险。没有船,没有水手,没有海图,出海就是送死。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了。往山里跑,迟早被搜出来;往海上跑,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有办法弄到船?”彭越问。
亲信点头:“属下认识蕲县的一个渔村村长。只要给钱,他能弄到船。”
彭越咬了咬牙:“好。去蕲县。出海。”
咸阳宫,御书房。
陈平急匆匆地走进来,面色铁青。
“大王,出事了。”
赵戈抬起头:“什么事?”
陈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蒙天放传来消息——他们在陈郡堵住的,不是彭越,是假的。”
赵戈腾地站起来:“什么?”
陈平道:“彭越找了个替身,穿着他的官服,坐着他的车驾,大摇大摆地往咸阳方向走。蒙将军和周将军截住之后,才发现是假的。真的彭越,早就跑了。”
赵戈的脸色沉了下来。
“跑了?往哪跑了?”
陈平道:“臣已经派人去查了。根据探子回报,彭越很可能往蕲县方向去了。大王,臣之前就怀疑他想出海……”
赵戈打断他:“出海?他哪有船?”
陈平道:“蕲县有渔村,有小船。只要给钱,就能弄到船。而且,臣怀疑他可能想投靠徐福。徐福在海外经营多年,有船有人。彭越要是跟他联手……”
赵戈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想起之前陈平提议派人去蕲县盯着的时候,他摆摆手说“出海?他疯了”。现在想来,疯的不是彭越,是他自己。
他低估了彭越。
以为彭越只是个山匪,只会往山里跑。彭越的思维还停留在二十年前,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可他忘了,彭越虽然匪性不改,但脑子不笨。
被困在梁城十几年,对外面的信息了解有限,但他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什么地方安全,什么地方危险,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躲。这种直觉,不是靠情报能培养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传令!”
赵戈的声音沙哑,“八百里加急,通知章邯和卢绾,封锁东海,拦截任何可疑船只。尤其是蕲县方向,所有出海的船都要检查。”
陈平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赵戈叫住他。
“再传令蒙天放和周文,全力追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平深深躬身:“遵旨。”
书房内,赵戈来回踱步。
这次是他失算了。他以为彭越只会往山里跑,以为山匪的思维就是躲进深山老林。
可彭越给了他一个教训——有些人,不会按照你的剧本走。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选择。哪怕这些想法在你看来很疯狂,哪怕这些选择在你看来是死路一条。
可他偏偏就选了这条路。
而且,他可能真的跑掉了。
蕲县,海边。
彭越站在一片礁石上,望着茫茫大海,心思飘忽。
三天了。从陈郡到蕲县,他们日夜兼程,绕过关卡,躲过追兵,终于到了海边。亲信已经联系好了渔村的村长,船也准备好了。是一条破旧的渔船,不大,但能出海。
“将军,该上船了。”亲信走过来,低声道。
彭越点点头,却没有动。
望着那片大海,当年在巨野泽,他也是这样望着湖水。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当个山匪,打打劫,混吃等死。后来赵戈来了,带他走出了巨野泽,带他见识了更大的世界。他跟着赵戈打天下,跟着赵戈建立大汉,跟着赵戈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可他现在要逃了。
逃到海外去,逃到赵戈够不着的地方。
“将军。”亲信又催了一声。
彭越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条渔船。
渔船很小,船舱里只能容下几个人。彭越的亲信们挤在里面,面色苍白,不知是晕船还是害怕。
“开船。”彭越下令。
渔村长亲自掌舵,渔船缓缓驶离岸边。
彭越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蕲县的渔村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海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他跑了。
他真的跑了。
可他不知道,跑了之后,又能怎样?
东海,茫茫无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