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看着诸葛瑾,然后道:“好,那你就留在我身边。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替我看住徐详。”
诸葛瑾眼中闪过惊讶,随即了然。
“你知道?”孙权反问。
“今日在馆中,徐详曾来送文书,在门外驻足片刻。”诸葛瑾回忆道,“他脚步很轻,呼吸刻意放缓,是练武之人的习惯。一个抄录文书的小吏,为何要练武?又为何要偷听招贤馆议事?”
孙权笑了:“子瑜啊子瑜,你这一双眼睛,果然毒辣。”
他起身,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徐详今日抄录的‘机密’,上面写着我近日要去丹阳巡视防务,只带三百亲卫。你猜,这消息传到许都,曹操会怎么想?”
诸葛瑾略一思索:“会派死士截杀。”
“对。”孙权眼中寒光一闪,“所以我偏要去,偏要只带三百人。我倒要看看,曹操在我江东,到底埋了多少钉子。”
“主公不可!”诸葛瑾急道,“此乃险招!”
“不险,怎么钓大鱼?”孙权拍拍他的肩,“你放心,我有准备。”
他确有准备。
鲁肃这三日已经摸清了徐详的所有联络点,那个绸缎庄、城外的驿站、江边的渔屋……一张网正在悄悄收紧。
但孙权漏算了一件事,人心难测,而有些人心,比测更险。
……
孙权如期出城。
三百轻骑,清晨出发,午后抵达丹阳郡界的一片山林。
时值深秋,山道两侧落叶满地,马蹄踩上去沙沙作响。
吕蒙也在队伍中,孙权特意带上他。
这汉子一路都很兴奋,东张西望,不时问些稚拙的问题。
孙权耐心解答,像个真正的老师。
行至一处狭窄谷地时,孙权忽然勒马。
太静了。
“有埋伏。”吕蒙低声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话音未落,箭如飞蝗,从前方、后方、甚至头顶不断射来。
这群刺客早已在此埋伏多时,布下了天罗地网。
孙权亲卫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瞬间结阵,盾牌竖起,但箭矢太密,顷刻间已有十余人倒下。
“保护主公!”卫队长嘶吼。
混战开始。
刺客至少百人,黑衣蒙面,刀法狠辣,显然都是死士。
他们不恋战,不贪功,目标明确,直取孙权。
吕蒙护在孙权身前,一把环首刀舞得泼水不进,连斩三人。
但他毕竟只有一人,而刺客如潮水般涌来。
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鲜血染红了落叶,染红了山道。
孙权也拔剑迎战,这次是真剑,开了锋的,剑锋划过人体时那种感觉让他胃里翻涌,但此刻顾不得了。
杀到后来,身边只剩下七八人。
卫队长身中数箭,仍死死挡在孙权身前:“主公……走……”
他倒下时,眼睛还睁着。
孙权红了眼。
他忽然想起兄长,想起孙策无数次这样身处险境,是不是也像此刻一样,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
“主公小心!”
吕蒙猛地扑来,将孙权撞开。
一支弩箭擦着孙权脸颊飞过,钉在身后树上。
吕蒙肩头中箭,血立刻浸透衣甲。
“走!”吕蒙嘶吼,反手一刀砍翻逼近的刺客。
但走不了了。
前后都是敌人,退路已断。
就在此时,道旁树林中,忽然窜出一个身影。
那是个老卒,瘸着一条腿,头发花白,穿一身破旧军服。
他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
他就这样一瘸一拐地冲进战团,木棍刺出,竟精准地捅进一个刺客的咽喉。
动作简单,却有效。
老卒挡在孙权身前,也不说话,只是挥舞木棍,每一下都奔着要害去。
他瘸,却快;老,却狠。
转眼间,又有三个刺客倒下。
一支长矛从侧面刺来,老卒来不及躲,只能用身体去挡。
矛尖穿透胸膛。
老卒闷哼一声,却死死抓住矛杆,不让刺客抽回。
吕蒙趁机一刀砍断那刺客的手臂。
“老丈!”孙权扶住他。
老卒推开他,反手拔出胸前的矛,血喷涌而出,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用那支染血的矛,又刺倒一人。
终究是强弩之末了。
最后一个刺客倒下时,老卒也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坐倒在地。
血从他嘴角涌出,在地上汇成一滩。
孙权跪在他身边,撕下衣襟想堵伤口,却发现伤口太多,堵不住了。
“老丈你是谁?”孙权声音发颤。
老卒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他咧嘴,露出染血的牙:“少主人……长大了……”
少主人?
孙权浑身一震。
“老夫人……让我看着您长大……”老卒吃力地道,每说一个字,血就涌出一股,“从您三岁……到现在……十九年了……”
吴夫人。
是母亲。
孙权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卒伸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垂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孙权,眼中满是欣慰,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山风吹过,卷起满地血染的落叶。
吕蒙拄着刀,喘着粗气。
还活着的三个亲卫互相搀扶着,看着这一幕,全都沉默。
孙权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脱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老卒身上。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查这些刺客的来历,查他们背后是谁。”
“把老丈……好好安葬。以将军礼。”
他转身,走向战马。
背影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很孤独。
吕蒙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十九岁的主公,肩上压着的东西,或许比整座山还重。
……
当天夜里,吴县将军府。
孙权站在母亲房门外,手里拿着老卒唯一留下的遗物,一枚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铜牌,正面刻着“孙”,背面刻着“卫”。
门开了。
吴夫人一身素衣,静静看着他。
“母亲!”孙权却不知该说什么。
吴夫人接过铜牌,指尖轻抚那些磨损的刻痕:“他叫孙伍,是你父亲当年的亲卫。你父亲战死后,他伤了一条腿,本该退伍回乡,却求我让他留下,说是‘要看着小主人长大’。”
她抬眼,看着儿子:“这十九年,你每一次出门,每一次遇险,他都在暗处。有时候是街角的乞丐,有时候是路边的货郎,有时候是军营里的火头军……他换过很多身份,只有一个任务,护你周全。”
孙权眼眶发热:“母亲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有依赖。而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能有依赖。”吴夫人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今天他死了,是因为他老了,慢了。但他死得值,他让你活下来了。”
她上前一步,抬手抚过儿子脸颊那道箭矢擦出的血痕:“仲谋,这条路就是这样。不断有人为你死,不断有人替你挡刀。你要做的不是悲伤,是把他们的命背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得越远,他们的死就越值得。”
孙权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儿子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庭院中时,鲁肃和诸葛瑾已在等候。
“查清了。”鲁肃递上一份名单,“刺客是曹操派来的,但联络他们的不是徐详,徐详只是幌子。真正泄露行踪的,是丹阳郡府一个主簿,此人三年前被李术收买,李术死后又转投曹操。”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了十七个名字。
孙权接过,看了一遍,然后递给诸葛瑾:“烧了。”
诸葛瑾愕然:“主公,不抓?”
“不抓。”孙权望向夜空,“让他们继续潜伏,继续传消息。但从此以后,他们传出去的每一句话,都要经过我们的手。”
“从今天起,我的命,不再只属于我自己。它属于孙伍,属于所有为我而死的人。所以,我要活得够长,活得够好,好到对得起他们流的每一滴血。”
秋月当空,清辉满地。
孙权站在那里,像一株突然长成了的树,虽还年轻,却已有了顶天立地的骨架。
鲁肃和诸葛瑾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这个少年,终于开始真正懂得,什么是权力,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孤家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