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变得像刀子一样硬。
从绿洲离开后的第三天,天地间的颜色只剩下一种惨白的灰。脚下的沙砾逐渐被坚硬的冻土取代,再往上,是覆盖万年的皑皑白雪。
昆仑山脉,万山之祖。
队伍在蜿蜒的山脊上艰难跋涉,像一队正在搬家的蚂蚁。
空气稀薄得仿佛被抽干了水分。
“咳咳……”
一名身强力壮的御林军突然跪倒在地。他双手撑着膝盖,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张大嘴巴剧烈喘息,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怎么回事?”
叶孤舟按剑上前,眉头紧锁。
那名士兵想说话,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并没有吐出什么东西,只是干呕,连胆汁都快咳出来了。
“是不是中毒了?”叶孤舟警惕地看向四周。
圣女瑶月被绑在马背上,见状发出一声嗤笑。她虽然也脸色苍白,但显然比中原人适应得好些。
“这是山神的愤怒。”瑶月声音嘶哑,带着幸灾乐祸,“凡人妄图踏足神域,神便收走你们的气息。再往上走,你们都会死,血管爆裂而死。”
叶孤舟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闭嘴。再废话,我就先割了你的舌头祭神。”
瑶月缩了缩脖子,但眼神依旧阴毒。
队伍继续前行,但那种无形的恐慌开始蔓延。
不仅仅是那个士兵。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甚至连内力深厚的听雨楼高手,脚步也开始虚浮。
平日里轻功卓绝的大侠们,此刻每迈出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息良久。那种窒息感不是被人扼住咽喉,而是无论你多么用力地呼吸,肺叶里依旧空空荡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跳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萧景琰走在林舒芸身侧。
他背着沉重的行囊,一手还要搀扶着林舒芸。
他的呼吸很重,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微微有些佝偻。
“老萧,歇会儿。”林舒芸拽住了他的袖子。
“不能歇。”萧景琰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得起皮,“天快黑了,必须翻过这个山口,否则夜里的风雪会把我们埋了。”
“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的脸。”林舒芸强行停下脚步,指着他,“比茄子还紫。你是不是觉得头痛欲裂,像是有把锯子在脑子里拉?是不是想吐?是不是手脚发麻?”
萧景琰一怔。
全中。
他一直用内力强行压制,以为这只是劳累所致,没想到林舒芸一眼就看穿了。
“朕……尚能坚持。”萧景琰还在嘴硬,“朕是天子,这点风雪奈何不了朕。”
“天子也得呼吸氧气!”林舒芸翻了个白眼,“这叫高原反应,懂不懂?跟体质没关系,甚至越是身体强壮、耗氧量大的人,反应越剧烈。”
她转过身,对着队伍大喊一声:“全体都油!原地休整!”
除了圆圆和大白虎还在雪地里撒欢(这俩一个是怪胎,一个是野兽),其他人如蒙大赦,扑通扑通坐了一地。
林舒芸从那个被她改装得像个百宝箱一样的马车里,拖出了几个奇怪的大皮囊。
那是用整张羊皮缝制的,接口处用杜仲胶做了密封,看起来鼓鼓囊囊,像一个个充满了气的河豚。
“这是什么?”叶孤舟靠过来,他虽然没倒下,但脸色也有些发白。
“救命的东西。”林舒芸拔掉皮囊口的一根木塞,迅速接上一根芦苇管,递到那个反应最剧烈的士兵嘴边,“吸!”
士兵下意识地吸了一口。
就像是沙漠里的旅人喝到了甘泉。
一口下去,那股憋闷欲死的窒息感瞬间缓解。士兵贪婪地又吸了几口,原本紫红的脸色竟然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神……神气!”士兵激动得语无伦次。
“什么神气,是氧气。”林舒芸没好气地纠正。
她在南巡的时候就开始准备这些东西了。让人在低海拔地区用风箱把空气压进羊皮囊里密封。虽然纯度不高,也没法像现代氧气瓶那样高压储存,但在这种关键时刻,哪怕多一口氧气,也是救命的稻草。
林舒芸像个分发糖果的幼儿园老师,给几个症状严重的每人发了一个“氧气枕头”。
最后,她拿着一个最大的,递到萧景琰面前。
“吸两口。”
萧景琰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羊皮袋,有些迟疑:“朕不……”
“闭嘴,张嘴。”林舒芸直接把管子塞进他嘴里。
萧景琰被迫吸了一口。
清凉的气流涌入肺腑。脑海中那种仿佛被重锤敲击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几分。心脏的狂跳也慢慢平复下来。
他惊异地看着林舒芸:“这也是算命算出来的?”
“这是科学。”林舒芸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壶(双层陶罐中间填了棉花),倒出一碗红褐色的汤药,“把这个喝了。”
“这又是什么?”
“红景天煮的水。”林舒芸把碗凑到他唇边,“出发前我在药铺搜刮了半天,掌柜的还以为我要去配壮阳药,死活不肯多卖。这东西能提高血液携氧能力……算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反正就是让你不晕的。”
萧景琰就着她的手,一口气喝干。
苦涩,带着一股怪味,但喝下去后,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林舒芸又给叶孤舟倒了一碗。
叶孤舟看着萧景琰喝过的碗,犹豫了一下:“我不……”
“喝!”萧景琰和林舒芸异口同声。
叶孤舟:“……”
喝完药,吸完氧,队伍的状态明显好转。那种濒死的绝望感消散了不少。
瑶月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原本等着看这群中原人在“神域”里一个个痛苦死去,结果那个懒洋洋的女人拿出了几个破皮袋子和一碗苦水,就把“神的惩罚”给解了?
“你那是妖术!”瑶月忍不住尖叫,“你亵渎了山神!”
圆圆正在旁边堆雪人,闻言抓起一个雪球,精准地塞进了瑶月嘴里。
“聒噪。”圆圆拍拍手,动作和叶孤舟如出一辙。
林舒芸没理会瑶月,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被厚重的云层遮住,风势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不能再走了。”林舒芸做出判断,“前面是个风口,现在过去会被吹成冰雕。今晚就在这儿扎营。”
“这里?”负责向导的士兵有些为难,“娘娘,这是一片开阔地,没遮没挡的……”
“谁说没挡?”林舒芸指了指旁边的一处积雪,“往下挖。”
工兵铲(也是林舒芸画图纸让工部打的)挥舞起来。
在林舒芸的指挥下,士兵们没有搭建传统的帐篷,而是像土拨鼠一样,在背风的雪坡上挖出了一个个深坑,然后在坑顶盖上防风的油布,最后再盖上一层雪。
雪洞。
这是爱斯基摩人的智慧。
雪是最好的隔热层。
当萧景琰钻进属于他和林舒芸的雪洞时,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一点风都没有,甚至比外面暖和得多。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中间放着一盏特制的无烟油灯。灯光昏黄,却照亮了这个小小的避风港。
团团的冰棺被安置在最深处,用几层棉被盖着。
林舒芸跪坐在毯子上,正在检查团团的状况。
“怎么样?”萧景琰卸下装备,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响。
“还好。”林舒芸把手从冰棺的通气孔伸进去,摸了摸儿子的脸,“这里的低温反而有助于减缓噬魂咒的发作。只要不解冻,他就没事。”
萧景琰松了口气,靠在雪墙上,长腿伸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林舒芸转过身,借着灯光打量着萧景琰。
这一路,他是最累的。
作为皇帝,他本可以坐在马车里,但他坚持要把马车让给伤员和物资。他背负的行囊比任何一个士兵都重,还要时刻警惕四周的危险,还要照顾她这个体力废柴。
他的脸被风雪吹得通红,嘴唇干裂,原本保养得宜的手上多了好几道口子。胡茬冒了出来,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沧桑的落魄感。
林舒芸心里微微一酸。
“过来。”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萧景琰挑眉:“干嘛?”
“给你做个头部SpA。”林舒芸晃了晃手里的精油瓶子(从瑶月那里搜刮来的),“专治头痛。”
萧景琰笑了笑,顺从地躺下,把头枕在她的腿上。
林舒芸的手指微凉,沾着带着异香的精油,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指法娴熟。
“嘶……”萧景琰舒服地哼了一声,“爱妃这手艺,比太医院那个老东西强多了。”
“那是,收费很贵的。”林舒芸一边按,一边低声说,“按一下一百两,记账。”
“朕的私库钥匙都在你那儿。”萧景琰闭着眼睛,声音有些含糊,“整个人都是你的,随你拿。”
林舒芸的手指顿了顿,随后更加温柔地揉按着他的眉心。
“老萧。”
“嗯?”
“后悔吗?”林舒芸轻声问,“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当,跑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受罪。如果……如果我们找不到那个古城怎么办?”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
雪洞外,风声呼啸,像是有无数野兽在嘶吼。但雪洞内,灯火如豆,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萧景琰睁开眼,自下而上地看着林舒芸。
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目光却亮得惊人。
“舒儿,你知道朕什么时候最怕吗?”
“什么时候?被海盗围攻的时候?”
“不。”萧景琰摇摇头,伸手握住她按在自己脸上的手,贴在掌心里摩挲,“是团团倒在地上,太医说‘无力回天’的时候。”
林舒芸的心猛地一颤。
“那一刻,朕觉得那个皇位,那座紫禁城,甚至这万里江山,都是冷的。”萧景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如果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朕当这个皇帝,又有什么意思?”
他坐起身,反手将林舒芸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很热,带着风雪的气息和那种让人安心的龙涎香。
“只要你们在,哪里都是家。”萧景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别说昆仑山,就是刀山火海,朕也陪你闯。”
林舒芸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眼眶有些发热。
她是个穿越者,是个只想混吃等死的咸鱼。她一直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有着一种疏离感,像是在看一场沉浸式的电影。
但此刻,在这个海拔五千米的雪洞里,在这生与死的边缘,她真切地感觉到了——她属于这里。
“我也一样。”林舒芸闷闷地说,“你要是敢死在半路上,我就带着你的私房钱改嫁,让团团圆圆管别人叫爹。”
萧景琰被气笑了,在她腰上狠狠掐了一把:“你敢!朕做鬼也要缠着你。”
“那就好好活着。”林舒芸抬起头,恶狠狠地亲了他一下,“睡觉!明天还要爬山呢。”
两人相拥而卧,在这冰天雪地中汲取着彼此的体温。
然而,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后半夜。
林舒芸是被一阵低沉的震动惊醒的。
不是风声,也不是地震。
那种震动来自于地面深处,带着一种沉重的、富有节奏的压迫感。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巨物,正在雪地上行走。
大白虎最先有了反应。它原本蜷缩在圆圆的雪洞口,此刻突然站了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却不敢咆哮,身体甚至在微微颤抖。
这是来自血脉等级的压制。
“醒醒!”林舒芸推醒了萧景琰。
萧景琰瞬间睁眼,手已经按在了枕边的龙泉剑上。
“什么声音?”
“不知道。”林舒芸脸色发白,她拿起天机盘。
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最后死死指向了洞口的方向。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林舒芸压低声音,“很大……非常大。”
叶孤舟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一丝凝重:“警戒!”
士兵们纷纷钻出雪洞,手中的强弩上弦,对准了黑暗的风雪。
风雪中,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现。
它足有两人高,浑身覆盖着白色的长毛,在风雪中几乎隐形。它直立行走,双臂过膝,每一步落下,地上的积雪都会深陷下去。
传说中的昆仑山守护者。
雪怪。
它并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站在距离营地几十米远的地方,那一双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圆圆和大白虎所在的方向。
它的手里,似乎还拎着半截血淋淋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一只刚才袭击它的雪豹。
“别动。”林舒芸按住了想要冲出去的萧景琰,“它在观察。”
“它是冲着圆圆去的。”萧景琰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一定。”林舒芸看着那个大家伙。
不知为何,她并没有从那个怪物的身上感受到杀气,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好奇?
就在这时,那个名为“胆大包天”的小祖宗——圆圆,揉着眼睛从雪洞里钻了出来。
她还没睡醒,怀里抱着那个从不离手的布老虎。
她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白毛怪物。
所有人呼吸都停滞了,生怕她尖叫引来攻击。
然而,圆圆只是眨了眨眼,然后指着那个雪怪,奶声奶气地对大白虎说:“大白,你看,那是你二大爷吗?长得好像啊。”
雪怪:“……”
大白虎:“……”
众人:“……”
风雪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林舒芸痛苦地捂住脸:闺女,那是雪怪,不是亲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