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3月10号。
一个平常的下午,阳光暖洋洋地晒在阳城有名的洋房街上,一栋栋可以追溯到民国时期的建筑反射出和别处低矮的平房区、规规矩矩的方块水泥楼截然不同的得意光芒,而路边光秃秃的树枝冒出了点点新绿,墙上挂着的‘欢庆三八劳动妇女节’的横幅红艳艳的,倒是给街道增添了几分接地气的喜庆。
这正是停了暖气的第二天,家中陡然冷下来,退休老人们三三两两地搬了椅子坐在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又或是聊几句闲白。
如此懒散的气氛里,一个穿着朴素的少年背着装得鼓鼓的麻袋,敲响了洋房街108号的门。
“你怎么让他进来了?”
楼梯间里,柳诗压低了声音,保养得宜的白嫩手指险些戳到小保姆脸上去,“不清不楚的,也不问我们一声。”
小保姆脸圆圆的,个头小,说话的声音却不低:“他说是王家村来的乡亲,我记得你们说过下乡的时候就在那个王家村喽,报的也是周叔的名字,不算是不清不楚。”
柳诗被噎了回来,又是生气又是憋闷,不放心地探头望去,那个瘦削的少年安安静静地蹲在厨房通往院子的门旁边,低垂着头,身上深蓝色的衣服明显大了一号,松松垮垮的。
黑布裤子,解放鞋,配上身后鼓鼓囊囊的大麻袋,简直就是一个‘进城务工人员’嘛。
一想起他这一路走来,怕不是都被邻居们看在眼里,此刻不知道怎么揣测‘周家来的这是什么亲戚?’,柳诗就眼前一黑。
她还要说话,肩膀却被丈夫轻柔地揽住,周博文午睡刚起来,下楼的工夫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一突,脸上却带着微笑宽慰妻子:“乡下来个人,不是什么大事,你上楼去歇一歇,我来处理。”
柳诗不放心地又往外看了一眼,小声说:“你拎拎清,别给他赖上了,多少年没联系,这时候进城来,还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好啦好啦,都说了交给我,老王家当年对咱们也不差,该帮扶的地方还是要伸把手。”
“瞎!
什么不差,我赔了多少笑脸贴了多少冷屁股,就我最后剩下的金戒指不也给了他家。”
想起那段艰难的往事,柳诗的声音不觉大了些。
许是听见了,少年低垂着的头抬了起来,蓬乱的黑发下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冷冽如冰,锐利地扫向这边,
倒把柳诗吓了一跳,她捂着胸,没来由地觉得莫名悸动,再看过去的时候,少年又把头垂下,温顺如羔羊,仿佛她刚才看到的只是错觉。
周博文却没注意到妻子的异样,哄着说:“我心里有数。”
把她推向楼梯,自己转身走了出去,爽朗地笑着招呼:“王家的大小子?是叫大牛吧?”
少年起身,蹲的太久了,踉跄了一下,背靠在墙上才站稳,依旧低着头:“是。”
“哎呀,这可真是有日子不见了,我们离开王家村的时候,你才……三个月吧?这一晃都成大小伙子了。”
周博文热情地询问,“你爹妈都还好啊?站着干什么,进来坐,小张,没看见客人来了吗,也不给倒杯水?”
他一阵铺排,少年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低声说:“都挺好,现在分了地,在家种着哩。”
小保姆风风火火的过来送茶,少年伸手接过白瓷杯子,放在手心摩挲着,却并不喝。
周博文了然地点头:“包产到户,好政策嘛,现在农民的日子也好过起来了,算日子,现在也该春耕了吧?我下过乡我知道的,忙得很嘞!”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口麻袋上,笑着谦让:“有什么事写封信来也是一样,老王也是的,让你跑一趟,还带东西。”
“周叔。”
少年抬起了眼,认真地看着他,黑眸里的冷静情绪让周博文都不禁一怔。
“春耕早结束了,现在是春播,家里的日子不太好过,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要养,我爹说,让我进城来找个活儿干,还给了我地址要我过来看看,想着周叔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一把。”
他语气平静,声音清亮,不卑不亢的样子竟让周博文有些狼狈的羞恼,面上却没带出来,反而怜惜地叹息道:“你才多大?就出来打工了?这城里可不像乡下,一粒米一棵菜都要花钱买,工作也不是那么好找的,你去劳务市场看看,多少大老爷们儿蹲在那儿等呢。
谁会要你个半大孩子。”
沉吟了一下,周博文摸了摸口袋:“家里有困难,我可以支援一把,这样吧,回头我就给你爹汇款,你呢,也不要想着打工的事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哈哈,话就是这个理儿。”
他眉目舒展开来,亲热地拍着少年的肩膀:“好好种地,一样有出息,我们在城里这些年,还是想着从前在乡下,菜园子里拔根萝卜洗洗就下锅烧,那滋味,啧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