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熹元年,五月。
左丰率天子仪仗至汝南,此时仪仗已行走月余,刘瑗泪水早已哭干,只是犹恼左丰强行将她带出洛阳。
而之所以走了一个月,才到汝南,全是因为左丰舍不得那些四处盘剥来的金银珠宝,鲍信安排的天子仪仗,已然告知旁人,他左丰手中的黄绢,并非矫诏,这一路畅通无阻。
故此左丰在虎牢关前等着他那五车财宝,为了安抚公主,还‘大方’分出几样珍宝,谓之陛下所赐公主陪嫁。
而天子驾崩,刘辨继位的消息,已经传遍十三州,左丰闻讯一边是大为感慨,一边是沾沾自喜,若非他临机应变,只怕现在已经小命不保!
故此,现在的左丰拉开车帘,只觉越往南行,风光越好!
正当他洋洋得意之时,忽然两侧树林沙沙作响,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与啸叫声。
久居深宫的刘瑗,哪里听过这般野蛮的叫声,闻声脸色大变,惊叫一声,哪里还记得左丰打晕她的仇,急忙拉住左丰衣袖:“左黄门,车外出了何事?”
左丰则比她还慌,这车队中的财宝可是他毕生心血,若被山贼劫去,还不如死在洛阳哩。
忽而车驾骤停,一众金吾卫迅速横戟护在车驾周边,看得出来鲍信的心腹兵卒,个个都是精锐。
但闻领军屯长策马横枪,朗声高喝:“来者何人!睁大尔等双眼,此乃天子仪仗!谁敢冒犯?”
话音刚落,两侧树林涌出头戴黄巾的兵马,放眼望去约有两千余众,这时鼓声大躁,一骑从林中策马而出,口中哇哇大笑:“哈哈!某道是哪里来的肥羊,原来是皇帝老儿的仪仗,弟兄们,今日合该吾等吃顿饱饭!”
一众喽啰闻言哈哈大笑:“俺们劫的便是皇粮!”
领军屯长心中一凛,暗道不好,遇上了黄巾余孽!
这群人本就是反贼,岂会为天子仪仗所慑?
于是领军屯长握紧长枪,面色凝重,当即低声道:“弟兄们准备好,弃牛车,随某冲杀!切不可让公主落入贼手!”
一众金吾卫暗自颔首,对面黄巾军首领见金吾卫眼神变动凌厉,当即扛起环首大刀,冷笑道:“哟呵,还是硬茬?”
而尽管金吾卫屯长的声音很低,但‘弃牛车’三个字,左丰却听得真切,当即脸色大变,
正当屯长举枪欲下令冲杀时,左丰扯回被公主揪着的衣袖,是豁然起身,拉开车帘,尖声道:“且慢!”
屯长一怔微微皱眉,低声道:“左黄门何为?”
但见左丰不理他,反朝黄巾头领一拱手,尖声道:“前方好汉,在下朝中小黄门左丰,敢问英雄姓名?”
对面那将闻声一咧嘴角:“嘿!原来是个阉货,汝且听好,爷爷乃天公将军麾下渠帅刘辟是也!”
原来,正值朝局不稳,天下大乱,这刘辟便占山为王,劫掠州郡。
今日得喽啰来报,山下有支约百余人的军队过境,个个身穿银甲,手持长戟,装备制式极其精良,车队之中有几辆牛车,上面绑满了木箱,看起来颇为沉重,必是肥羊。
刘辟闻言大喜,就算木箱里即便不是财宝,光是吃下这百余人的兵甲,也是一笔横财。
于是点起兵马,带齐帐下两千儿郎,便下山追来。
此时,左丰是连连拱手,脸上堆满笑意:“久仰英雄大名,实不相瞒,吾等仪仗乃是护送扬州牧王豹家眷,还望英雄看在王扬州的面上,通融一二,在下愿赠些钱财与好汉。”
但见这刘辟闻王豹之名,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早听闻王豹帮戴风、吴波、田昭、蒯信等黄巾军渠帅销罪之事。
不过很快他又一眯眼,提刀一指:“汝说是车上乃王豹家眷,有何凭据?”
左丰察言观色后,脸上笑意更甚,连连拱手道:“岂敢哄赚好汉?说起来王扬州与昔日天公将军还曾有阵前论道之谊,虽为敌手却是英雄相惜,天公将军还赠《太平要素》于王扬州,王扬州与诸位英雄可谓渊源颇深。”
话到此处,众黄巾贼连连点头,显然这事儿,他们黄巾圈子已经传遍了。
刘辟则皱眉:“休要顾左右而言他,若敢扯虎皮哄爷爷,爷爷活剐了汝!”
左丰本想套几句近乎,不曾想对方性子急,于是连连赔笑道:“寿春距此不远,英雄若是不信,不妨与吾等同行,届时王扬州得知英雄随军护送家眷,必有厚报。”
刘辟闻言思索片刻,旋即仰头大笑,翻身下马,前驱一步抱拳道:“在下久闻箕乡侯大名,早欲相投,却苦于无人引荐,今愿护送君侯家眷,届时还望左黄门美言几句!”
左丰闻言心中咯噔一声,他不敢提公主,就是怕这群贼寇心生歹意,原本说随军护送一则是想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二则是要对方知难而退。
谁料到这刘辟不仅信了,还顺杆就爬!这群贼人若是发现五牛车上乃稀世珍宝,万一勾起贪念,如何是好?
左丰此时是骑虎难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表态,刘辟见状微微皱眉,神色不善道:“莫非左黄门出言相欺?”
左丰闻言连忙拱手:“非也,英雄若当真有投奔之意,左某岂有不引荐之理,只是吾等着急赶路,英雄不妨随吾等先行,令心腹在后收拾寨中细软。”
刘辟和麾下黄巾贼纷纷失笑,左丰不解间,但听刘辟笑道:“左黄门莫要说笑,吾等有何细软?寨中无非剩几十石陈粮,若有家私,何必行此劫道的勾当?”
说罢,他一指十来个弟兄:“汝等且回寨推上粮草,某带弟兄们随天使先行!”
随后他又朗声大笑:“弟兄们,摘下黄巾,吾等去投扬州!”
众黄巾贼闻言一扯头巾,大多数人是面带喜色,看得出来这吃了上顿没下顿,人人喊打的日子,他们是过够了。
左丰却是心中叫苦不已,但见刘辟朝前路一抬手,笑道:“诸位天使且先行,吾等在后护卫!”
左丰更慌,哪敢让他们跟着牛车走,急忙道:“不敢不敢,还是诸位英雄先行!”
刘辟一怔,随后扫了一眼车队后的牛车,猜到了什么,于是笑道:“也罢,弟兄们!吾等为天使开道,走!”
左丰见状长吐一口气,拱手道:“有劳英雄。”
于是,这支仪仗队再开拔时,既是声势浩大,又有些不伦不类。
此时,左丰退回车驾,却见刘瑗小嘴微张,惊诧道:“左黄门好生了得,三言两语便让贼寇罢兵归降。”
左丰在宫中陪王伴驾多年,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见刘瑗此态,赔笑道:“奴婢有何本事?不过仗了箕乡侯些许名声罢了。”
刘瑗闻言若有所思,喃喃道:“箕乡侯之名竟已胜过天子仪仗……”
左丰闻言心中暗忖:日后欲在扬州长久,咱家需寻一靠山才是。
于是,他眼见刘瑗已经认清如今形式,当即和刘瑗攀谈几句,随后‘推心置腹’,先陈明若留在洛阳之害,谓公主曰:
“奴婢此前行事莽撞,还望公主恕罪,然则吾等当庆幸离开洛阳,先帝驾崩,少帝继位,若公主留在洛阳,大将军与箕乡侯必有争斗,若大将军亡,汉室将倾;若箕乡侯亡,则公主无先帝庇佑,必又使公主联姻他人,公主此生岂非命途多舛乎?”
又表去往扬州之利:“箕乡侯牧扬州,重兵在握,足以自保,今日之事可见一斑,而今之扬州富足,公主乃先帝赐婚,箕乡侯必定礼遇,公主此生当无忧矣。”
最后又表忠诚曰:“公主也莫忧扬州无亲无故,奴婢既授命,护公主周全,此生当伴公主身侧。”
万年公主见之情真意切,也渐不责他‘强掳’之过,只道:左丰此举乃为忠义耳。
……
与此同时,扬州,州牧私宅中,也闻公主将至。
曼姬、素娥二女心忧,恐主母刁蛮、刻薄,将来日子难过。
阿青则在雅苑中,骂骂咧咧禀报:“呸!这些个读书人最不仗义,平日里伏夫人长、伏夫人短,今闻王二郎正妻来了,自个儿就眼巴巴跑到淮水对岸去迎了!特别是荀先生,对王二郎都没这般殷勤!”
曲三娘怀抱幼女‘王琬’轻轻一叹,倒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夫人伏玦。
(幼女王琬之名,亦老儒生所赐——《尚书·顾命》有言:“弘璧、琬琰,在西序”。琬圭为上圆下方之玉礼器,喻德行端正。)
伏玦却是嗔怪看阿青一眼:“休得胡言,诸君所敬乃大汉公主,而非夫君正妻。”
阿青嘟囔道:“这不都一样?”
但见伏玦微微一笑,神色带着几分不在意,却问道:“都有何人渡淮水而迎?”
阿青掰着指头细数,道:“除了学宫的四个大儒、荀先生外,还有陈登、娄圭、钟繇、蒯良、卢桐……”
伏玦闻言微微眯眼,喃喃低语道:“卢子梧竟也去了……”
紧接着,她又奇道:“咦?管幼安竟未出迎?”
阿青一乐,先道:“嘿嘿,弘郎君问过管先生,管先生言——”
说到此处,阿青端起右手,昂首挺胸,有模有样道:“公主嫁扬州,非礼也!宁不知当以何礼相迎!”
三娘闻言噗嗤而笑,伏玦则赞曰:“管幼安真知礼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