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七月秋,三辅地区,螟灾爆发,朝臣再起清议,又言奸佞在朝。
时值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征战三辅,平北宫伯玉、边章、韩遂三贼之乱,中常侍张让私求嵩钱五千万,嵩不予,故奏:嵩连战无功,所费者多,奸佞者,嵩也。
帝信其言,夺皇甫嵩左车骑将军印绶,削户六千,降爵都乡侯,食邑二千户。
三辅军士闻讯,三军夺气,一时间,叛军兵锋大盛。
朝堂闻讯,尚书令袁基奏:箕乡侯王豹精于兵略,若拜王豹为将,则三辅之地须臾可平。
骠骑将军董重见帝迟疑,即奏:王豹远在扬州,而三辅之乱迫在眉睫,远水岂可解近渴?
帝闻言作罢,大将军何进遂荐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执金吾袁滂为副,以讨北宫伯玉。
帝从其言,故此三公,司空一职暂空,为夺此位,朝廷清浊两派,再起争斗。
朝会之后,董重遣小厮传信洛阳王府,告朝会之事,周伯闻言又备厚礼登门拜谢。
比起朝堂的蝇营狗苟,此时,远在青州东莱腄县的伏氏盐业中,却是生机盎然。
金行火令,秋阳肆虐,七月的秋老虎,比炎炎夏日更暴烈几分。
海风带着咸湿的水汽拂过庭院。
伏府内外一片嘈杂,仆从往来间呼声不断。
内室之中,伏玦鬓发尽湿,面色苍白,纤指死死攥住锦褥,纵齿关紧咬,喉咙中依旧声嘶力竭。
阿青在旁为其擦去豆大的汗珠。
犹听稳婆急促的嗓音:“夫人,再咬咬牙,快出来了!”
少顷,一声清亮啼哭响起,伏玦已松下这口气,整个人似掉了半条命,脸色苍白瘫软在床。
又闻稳婆欢喜的祝福传出:“恭喜夫人,是个小郎君!”
但见阿青闻声喜滋滋,从稳婆手中接过,口中清脆的哄着:“喔喔,不哭不哭,少主不哭。”
说话间,凑近一看,又嬉笑道:“夫人,少主这眉眼,简直与王二郎一模一样哩!”
伏玦有气无力的瞥她一眼,虚弱地轻声道:“让吾看看。”
阿青闻言将婴儿轻轻放在床边,这婴儿似知母亲在侧,当即止住了哭声。
伏玦侧头看去,苍白的脸上浮现既温柔又怜爱的笑意,但转瞬之间眼神却又多出一丝复杂难言。
阿青与她朝夕相处,见状当即将吩咐,让稳婆去领赏钱,随后蹲床边问道:“夫人怎像是有些不高兴?”
但闻伏玦轻叹:“夫君雄略,于青州基业渐趋稳固,而扬州基业亦得初肇,今得麟儿,于内外皆得鼓舞,然吾非正室——”
伏玦担忧的看了一眼儿子:“鹰扬之家,庶出长子,吾儿此生注定坎坷……”
阿青闻言默然,随后又嘻嘻一笑,宽慰道:“夫人不必多虑,那公主将来还指不定生男生女呢。彼若生男,咱少主不和彼等争就是了,就在这东莱,有盐场、有天香阁,足保少主几代富贵无忧哩。”
但见伏玦轻轻摇头,看向屋顶,幽幽道:“正是因为有这盐场和天香阁,只怕到时旁人不容吾儿不争——”
说话间,她眼中闪过一丝果决,询问道:“夫君巡郡到何处了?”
阿青老实回道:“数日前,三娘便传信说已从庐江出发前往丹阳,算算路程该是到了。”
伏玦简单一算时间,于是吩咐道:“先遣人速往扬州报信,告知夫君,麟儿天降,请夫君赐名,待周岁之后,吾携麟儿出发,前往扬州于夫君相见。”
阿青点头应诺,随后伏玦眼神一变,道:“传令徐盛,操练水师之事,暂交麾下将领,带五十名心腹勇士,前来参拜少主!从即日起,至夫君调彼往扬州前,皆需护卫少主身侧。”
紧接着,伏玦又道:“此外,令天香阁先筹备一份厚礼与少主天降的喜讯,一并带至昌阳季方、曲成徐猛;齐地崔琰、孙观;乐安管承,济南眭固等将,包括太史老夫人,便说逢此大喜之事,吾与诸君同乐。”
说话间,她稍微一顿:“同时也告知诸君明年开春,吾将携少主前往诸县,与诸君一晤,一则少主将往扬州,临行前,该让诸君都见上少主一面,二则也是代夫君,慰劳诸君。”
阿青闻言一怔,有些担忧:“夫人,明年开春,少主才半岁,这一路途经诸郡,少主年幼,怎禁得起这车马劳顿?”
伏玦一伸皓腕,素手轻抚儿子额头,道:“半岁足矣,娘自不会让汝有事。”
紧接着,她又看向阿青道:“汝从今日起,便开始筹备厚礼,无需吝啬黄白之物,礼越重越好,再让天香阁打探诸君喜好、生辰,从今往后,逢有喜事,岁岁礼贺,不得遗漏!”
……
与此同时,扬州方面,王豹一行刚至丹阳,对青州喜讯还全然不知。
宛陵,郡守府,偏厅,宾客云集。
王豹居中高坐,与郡守童恢、都尉焦矫分坐两边,堂下不止王豹一行文武和丹阳郡吏,还有陶氏家主陶铮、笮氏嫡子笮融,芮氏嫡子芮祉等丹阳豪族。
此外,竟还有两人身着百越服饰之人,唤作金奇、毛甘,乃是安勒山和乌聊山的头领,乃受都尉焦矫所邀,前来赴宴。
王豹此刻正满脸笑意,一边举杯应酬,左右逢源,一边心中暗笑:这丹阳可是有意思了啊。
原来这丹阳郡表面看,丹阳郡于豫章郡很像,都是汉越混杂之地,而童恢、焦矫也是初上任。
但不同的是,焦矫和陶、笮二氏素有交情,三月前,焦矫、笮融、陶铮三方联军与雷簿、陈兰于南陵铜官山一战。
焦矫、笮融、陶铮联军凑齐了六千大军。
而雷、陈二部原本在矿场,就有两千矿工和一千六百精锐,又从九江带了的五千兵马,算兵力,雷、陈二人还更甚一筹。
双方连战数场,僵持月余,陶铮见久攻不下,于是献计,将袁胤失踪,张勋全家被屠,以及王豹在九江清算豪右之事,传入铜官山。
雷、陈二部闻讯,果然方寸俱失,当夜便要撤回九江,岂料焦矫等人趁机半道设伏,虽说这一战联军伤亡惨重。
但是,雷、陈二部被尽数诛灭,笮融阵斩雷簿,陈兰死于乱军。
于是因南陵铜官山一战,焦矫三人可谓名扬山越,这安勒山金奇与乌聊山毛甘,便是主动来结识焦矫的。
而如今的南陵铜官山矿场,已尽数落入焦矫之手,亦或说落入宦官和董太后之手。
再加上这焦矫深谙规矩,遣人去洛阳交差时,又准备了诸多礼物,如今在洛阳那几个‘官贩子’心中,这焦矫已有了些份量。
今日他明目张胆的将两个山越宗帅,邀入大雅之堂,正是仗了宦官和董太后,还找了个好听由头——‘宣示朝廷威德,教化山越归心’。
实则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展示他在丹阳根基已稳。
但最有意思是这场宴会微妙的气氛。
这焦矫秀肌肉,并非针对王豹,因为在他看来,王豹和他同属董侯一派,此番王豹来丹阳,他还显得格外亲近,口称:若无君侯举荐,断无矫之今日。
他是内借山越、外借王豹,威压郡守童恢。
而童恢本就初来乍到,是毫无根基,想要干出政绩,正需要王豹相助。故此,孙乾两月前,前来游说时,便达成共识,愿与王豹同心同德。
于是童恢又欲借王豹之势,打压焦矫气焰。
故此,原本以刺史之名前来的王豹,竟是稳坐中央,看似不偏不倚,实则他心中早有定论。
他并不打算学孙权的制衡之术,扶持董恢制衡焦矫,而是更倾向于助童恢,彻底除去焦矫之祸。
焦矫此人颇有野心,昔日找左丰讨要将军号可见一般;
而童恢却不同,此人乃是原太尉杨赐门生,正是因执法公正,才被杨赐看重提携。
昔日党锢之祸初起时,杨赐因弹劾被免,杨赐的故吏都避赐不及,独董恢只身赴洛阳,上书为杨赐辩解。
后来杨赐之案平反,那些曾避之不及的门生故吏,又都舔着脸回杨赐门下,童恢却是驱马而去。
足见此人品性高洁,正是咱豹所需的守土之臣。
而焦矫所能带来的山越势力,咱豹是不屑一顾,他胸中已有收服山越的军事、经济、文化全方位碾压之策。
于是乎,一场虚与蛇委的宴会之后,诸方‘大醉而归’。
焦矫回城北大营之后,王豹又于驿站,单独约见童恢。
只见童恢进门,双方寒暄几句。
王豹便开门见山,笑道:“汉宗兄,可怪某于席间左右逢源乎?”
童恢肃容,拱手道:“君侯今为问六条而来,名义不足压服焦矫,恢非短视之辈,今焦矫于丹阳势大,吾等自当从长计议。”
王豹颔首笑道:“实不相瞒,今夜邀汉宗兄前来,正欲敞开心扉,江南豫章、丹阳、会稽三郡受山越之祸已久,某此番巡郡,至会稽后,便会奏报朝廷将扬州刺史部暂搬至会稽,只为平定山越,汉宗兄且卧薪尝胆,只管处理当下政务,暂且忍让焦矫,纵其骄横,待某平丹阳山越时,趁机助汝铲除此人。”
童恢瞳孔一缩:“君侯,焦矫虽品性不端,然终究朝廷都尉……”
王豹抬手打断,笑道:“汉宗兄只管放心,某此番回留下干吏,借查官营为由,搜刮些此人罪证,只要汉宗兄退避三舍,此人定会骄纵犯案,届时定是依律惩处,决不是动用私刑亦或暗害。”
童恢思忖片刻后,揖礼道:“如此,恢便依君侯之计行事,谢过君侯相助。”
王豹起身相扶:“汉宗兄无需多礼,君之风骨,某早有耳闻,钦佩之至,今为小人所欺,理当相助。”
是夜,二人相谈良久,所言皆治理丹阳之策,深感契合。
此后,王豹暂留丹阳数日,留李牍及几个小吏查验官营,又往吴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