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清风观,祖师祠。
敖青面色惨白,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跪坐在蒲团上,裸着半身,露出血肉模糊的半边肩膀,旁边香案上,置有一盆血水,还有一截血淋淋的断箭。
身后葛玄正给他包扎伤口。
旁边蒲团则盘坐着仙风道骨的左慈,此前敖青已将前半夜经过讲述了一遍,并推测柳猴儿既然偷听了他和师姥之言,断魂崖的弟兄恐怕已经送命。
左慈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经暗自称奇:百余死士秘密潜入扬州,竟连王豹之面都未曾见,便被只剩这一人,张道友好眼力,这王豹果有几分命数在身。
只见敖青惴惴不安,看向眼前仙风道骨的中年道人,艰难张了张嘴道:“仙长,驿站的弟兄们无一人到此,只怕也已遭了难,还请道长施展神通,送某前往洛阳给家主报信。”
他身后葛玄闻言是嘴角一搐。
但见左慈却不动声色一捋胡须,露出不悦之色道:“敖居士有所不知,凡人之躯重若泰山,搬运凡人损耗极大,贫道一月也只得运上一回,还得折损几分气运。若非要为张道友报仇,贫道断然不会答应袁居士,事成之后助汝等脱身。”
敖青闻言一慌,连连抱拳道:“仙长,此番确为吾等不慎,着了贼子的道,然某已将王豹手段摸得一清二楚,此去洛阳某必请家主再调兵马,定能取下王豹首级,助道长为大贤良师报仇雪恨!”
左慈闻言,思忖片刻,长叹一声:“也罢,汝亦为此身负重伤,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贫道且帮汝一次,若下回再无功而返,贫道断然不会再助尔!”
说罢,左慈一甩手中拂尘:“徒儿,且去开坛,观为师做法!”
敖青闻言感激涕零伏地拜道:“多谢仙长。”
左慈端坐受礼,两眼微阖,尽显高人风范,葛玄憋住笑意,揖礼而去。
少顷,祖师祠前便置香案、红烛、铜铃、木符、木剑和一碗清水。
但见左慈身披道袍于案前,手中木剑缓慢舞动,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剑指一捏木符,置于清水之中一搅,递给敖青,煞有其事道:“汝等凡人心地不纯,杂念颇多,欲受此术,需以符水护住魂魄。”
敖青不疑有他,当即颔首喝下符水。
左慈见状,眼中闪过微不可察的笑意,随后又道:“汝且听着,某这神通,一经施展,汝脚下便是天涯海角,贫道不让睁眼,汝便不可睁眼,否则人至何处犹未可知。”
敖青闻言急忙按其嘱咐紧闭双眼,只听耳边传来左慈诵念咒语,摇动铜铃,一开始还能听起是在请动诸方神明。
然不过数息之间,他只觉意识空冥,恍若神游天际。
再后便见他头重脚轻,站立不稳,身形摇晃,忽踉跄一步,整个人便瘫倒在地。
但见左慈口中念咒之声戛然而止,笑道:“徒儿,将他绑了,堵住口舌,道观清净之地,不容他醒来吵闹。”
葛玄终是忍不住笑道:“师君为何如此诓骗彼等?”
左慈微微一笑道:“徒儿无需多问,为师自有谋划,今夜看紧此人,明日为师带汝下山,去见汝那贵人一面,且看彼有几分天命。”
葛玄恍然道:“原来师君所指贵人,乃巡郡而来的王扬州。”
说到此处,他肃容揖礼道:“师君,弟子既无姜尚张良之谋,亦无出仕为官之心,只愿随师君潜行修道,敢请师君成全。”
左慈微微一笑:“不入世,如何出世?昔日老君为周王守藏史,遍览群书,方着道经,修得正果,徒儿岂可闭门造车?”
葛玄闻言一怔,道:“然弟子只知炼气吐纳,身无长技,当以何辅佐王扬州?还望师君指点。”
左慈闻言,肃容乃道:“黄巾一役,吾道门清誉尽毁,朝廷视方士为寇雠,民间亦疑我辈为祸根。若不另辟蹊径,寻一天命之人正本清源,重定纲纪,则道统危矣。为师前番北游,闻张道友临终前,曾与王扬州阵前论道,以《太平要术》相赠,又闻王扬州昔于北海曾以符水救治黎元,足见此人于吾辈有缘。”
说话间,他神色深邃:“为师有一策,可使吾道门千年不衰,然非天命者,不可献也,王扬州或可为那天命之人。彼于九江大动干戈,今江北根基渐深,为师之策恰巧可助缓其收山越民心,深扎江南。”
葛玄闻使道门千年不衰,当即一喜道:“敢问师君是何妙策?”
左慈神秘一笑,反诘问道:“汝可知,孝武皇帝为何从董仲舒之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葛玄所有所思道:“盖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尊卑有序,礼乐教化,故可使天下长治久安,正合《道经》所云: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
左慈颔首笑道:“孺子可教也,为师云游四方,见庶民多信鬼神,百越山民则更甚。人间犹有帝王,神仙岂无纲常,倘使山越野神皆归道门,神且皈依,况人乎?”
……
与此同时,天柱山脚。
柳猴儿、张合二骑举着火把,沿着山道直抵此处,弃马于山脚隐蔽处各持兵刃,沿着蜿蜒石阶向上摸去。
二人身形在嶙峋山石与古木阴影间时隐时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少顷,柳猴儿压低声音,指着半山腰月光所照出的观宇:“前方想必便是清风观,此处清幽隐蔽,倒真是个藏身的好去处,待会儿某潜入探个究竟,儁乂便在此接应便可。”
张合微微颔首,低声道:“柳兄需小心些。那敖青若真逃至此地,观中恐有同党接应。”
于是柳猴儿点了点头,遂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道观墙边。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如狸猫般轻捷一纵,双手已搭上墙头,略一引体,便伏在墙头阴影里,朝内观瞧。
观内庭院不大,古松掩映下,只有祖师祠堂方向有灯火透出,窗布上映着两个对坐的人影。
柳猴儿还在墙上,便已断续听得里面,似在讲授黄老之术:“……再效仿朝廷官制,封山川河岳、城邑村落之神掌管一隅,定品秩、设祠祀、编祀典……”
他是心生疑窦:这世外高人莫非真能役使鬼神?怎还给山神河神封起官职来了?
于是他落墙而下,猫着身子朝祠堂靠去,岂料刚一靠近祠堂,那传道之声戛然而至。
紧接着,带着笑意的高声从祠堂之中传出:“为师年幼之时,曾得先师传授一门身法,唤做‘跑簸箕’。今汝机缘已至,吾将此法传授于汝。”
另一人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师君为何说起这个?”
柳猴儿闻言一惊,又听里面不答,继续说道:“汝且听好,此法需先编一约三丈圆围的偌大簸箕,其中填满细沙,修行之人以梅花步缓行于簸箕边缘,如能练至簸箕不倾,细沙不撒,便算练成第一关;”
那声音稍稍一顿:“此后每日练习时,从其中舀出一碗细沙,直至簸箕空空如也,依旧能在簸箕边缘奔走如飞,便算练成第二关。最后,再于脚踝处系一铜铃,奔走之时,簸箕不倾,铜铃不响,方为大成,行如鬼魅,落地无声,踏雪无痕。”
紧接着,里面传来一轻笑:“此法非止需积年之功,勤修苦练,更需练习之人,性情坚毅沉稳,心无旁骛。似门外君子这等心机活络者,竟能练至这第二关,实属天资聪颖。”
柳猴儿听里面之人,不仅道破他的身形,还点出他的门道,不过听起来,似无恶意,于是他也不在遮遮掩掩,朗声笑道:“哈哈,果是世外高人,端是好见识!在下不才,却如阁下所言,堪堪练至第二关,再难寸进。”
说话间,他已是几步走到祠堂门口,见其中坐着两个道人,一人约四十岁上下,面带笑意,一人二十出头,神色错愕,于是他拱手抱拳:“在下洛阳柳捷,见过二位道长。”
但见二人起身,年轻之人脸上带着一丝警惕,年长之人却坦率还礼,微微一笑道:“贫道左慈,久仰柳门下大名,柳门下深夜至此,不知看上了贫道哪件宝贝?不妨直言,贫道愿与门下结桩善缘。”
柳猴儿闻他知道自己官职,是心生警惕,面上却笑道:“实不相瞒,在下已不营此道许久,此番乃奉刺史府君之命,捉拿逆贼至此,敢问二位道长可曾见过可疑之人?”
但见左慈有模有样的掐指一算,随后微微一笑:“原来如此,柳门下要寻的逆贼,确藏身于不远之处,贫道愿助柳门下一臂之力,徒儿且去后院布置香案,且看为师做法,将那逆贼摄来交于柳门下。”
葛玄会意,强忍笑意揖礼而去。
柳猴儿闻言先是一怔,随后便兴致大起,笑道:“久闻道长神通了得,看来今日某得开眼了。”
但见左慈扶须一笑:“区区小术,不足为道。”
少顷,后院法坛布置妥当,亦是案几、黄纸、木剑,案前一口大鼎。
但见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左慈披上七星法衣,手持桃木剑,脚踏禹步绕坛三周。
柳猴儿在旁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忽然剑指西方,口中念念有词:“山中鬼神且听真,天令归吾心,九天追人魂,疾!”
话音未落,大鼎‘刺啦’一声冒出刺鼻浓烟,左慈背剑扶须:“那逆贼已至鼎中,柳门下可验明正身。”
柳猴儿闻言一愣,一个箭步上前,只见鼎中确有一人,披头散发,昏迷不醒,嘴里塞着破布,已被麻绳捆成粽子,不是敖青又是何人?
饶是柳猴儿机敏过人,也是瞳孔骤缩,当即伸手去探呼吸,只听左慈笑道:“柳门下勿忧,此人乃为鬼神惊了魂魄,明日自会醒来。”
柳猴儿失神,喃喃道:“世间莫非真有鬼神不成……”
但见左慈笑道:“君不闻抬头三尺有神灵乎?”
柳猴儿闻声惊醒,心中暗忖:若能赚此等奇人辅佐主公,他日征战沙场,将对方主帅摄来,岂不非兵不血刃乎?
于是他连连拱手抱拳:“仙师道法玄妙,深明大义,在下拜服,今仙师擒贼有功,还望随某下山,待主公抵达六安,必有重谢!”
左慈微微一笑:“修道之人,不重身外之物,不过贫道闻箕乡侯大名,早倒想与君侯结个善缘。”
……
另一边,张合在外苦等半晌,不见观中动静,是蹬蹬几步上前,正欲闯入观中,却见观门大开,柳猴儿面带喜色,高呼:“儁乂!某今日得见高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