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彩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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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简介

  民国年间,我在湘西一座小镇上做裱画匠。某日深夜,一位神秘老妇送来一幅沾满泥渍的古画,画中绘着翻涌的彩色波浪。我修复此画时,发现那些彩色竟似活物,每日都会变换位置。更诡异的是,每当我凝视画中浪涛,耳边便传来潮汐之声——而此地离海千里。镇上老人告诉我,此画名为“彩涌”,乃百年前一位疯画师所绘,画成之日便口吐鲜血而亡。此后凡藏此画者,家中必有人失踪,而失踪者最后的身影,永远消失在画中新出现的某一朵浪花里。我不信邪,直到某天清晨,我在镜中看见自己的脸,正缓缓化作画中一抹靛青……

  一

  我叫沈砚清,湘西古镇上的裱画匠。

  若你此刻推开我的店门,会看见这样一幅光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瘦削男人,趴在榆木大案上,手持马蹄刀,正一点一点地剔着一幅古画背面的老裱纸。阳光从木格窗里筛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那张发黄发脆的宣纸上,也落在他眉心那道深得能夹住笔管的竖纹里——那就是我。马蹄刀走过纸背,发出细碎的、像秋虫啃叶子的声响,整个铺子里弥漫着陈年浆糊与樟木箱子混在一起的、说不上好闻却让人安心的气味。可你若以为这只是寻常的一天,寻常的一幅画,寻常的一个裱画匠在做着寻常的营生,那你就错了。因为此刻我刀下的这幅画,它——不太对劲。

  我要讲的故事,要从头说起。可这“头”在哪里,我自己也拿不准。是那个起风的深夜?是那幅画出现在我案上的那一刻?还是更早,早到百年前那个疯画师蘸着自己的血画下第一笔彩浪的时候?罢了,就从严冬那夜说起吧,故事的筋骨,总得有个起头的地方。

  二

  民国二十三年,湘西的冬天来得格外凶。

  那年我三十一岁,在镇西头的巷口开了间裱画铺,取名“听梧轩”。说是铺子,其实不过是一间老屋隔成两半,前店后院,我一人吃住都在里头。镇上人叫我沈先生,听着体面,实则穷得叮当响。裱画这行当,在太平年月也不过是勉强糊口,何况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有钱人逃难去了,谁还顾得上家中字画?穷人家更不会花几块大洋来裱一张画。我的日子,全靠隔三差五替人装裱几副对联、修复几本族谱,勉强度日。

  那夜,北风像饿狼一样嚎叫着掠过瓦檐。

  我正就着一盏豆油灯,修补一本被虫蛀了的《百家姓》。灯焰子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撩得一跳一跳的,我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不安分的鬼。就在这时候,有人敲门。

  不是拍,不是叩,是指甲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地挠。

  “笃、笃、笃……”

  我后脊梁一阵发麻。镇上有规矩,过了亥时不开门,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是夜里来的“人”,不一定是人。可那挠门声不急不缓,固执得很,挠几下,停一停,再挠几下,像是笃定了我还没睡。

  我硬着头皮走到门后,问了句:“哪个?”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响起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糙木:“沈先生,修画。”

  我犹豫再三,还是抽开了门闩。

  门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油灯差点灭了。门口站着个老妇人,矮小佝偻,穿着一身靛青色的老式褂子,料子是好料子,可上面泥渍斑斑,像是刚从土里扒出来的。她头上包着块黑布,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瘦的下巴和一双……怎么说呢,一双浑浊却异常亮的眼睛。那眼睛不像老年人的眼睛,倒像是什么小兽的,在暗处幽幽地反着光。

  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粗布裹着,裹了好几层。

  “沈先生,”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听说您手艺好,有一幅画,想请您修。”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从我身边经过时,我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老人身上常有的樟脑丸味儿,也不是泥土的腥气,而是一种很奇特的、带着咸腥的潮气。像是海风,像是晒干的鱼,又像是雨后涨潮的河滩。可这地方是湘西,离最近的东海也有千里之遥,哪儿来的海腥气?

  我当时没多想——或者说,我本能地选择不去多想。

  她坐在客椅上,把怀里的东西放在膝上,一层一层地解开粗布。每解开一层,那股腥气就浓一分。最后一层布掀开,露出了一卷画轴。

  画轴很旧了,轴头是普通的白木,没有镶玉,没有包铜,简陋得不像是能配上里头画作的物件。画心的背面,老裱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处起了毛,有几处甚至脱落了,露出里面颜色暗淡的绢本。从背面看,这幅画被重新装裱过至少三次——我能从裱纸的层数和浆糊的痕迹判断出来。每一次的工艺都粗糙得很,像是仓促之间完成的,不是裱画匠的手艺,倒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人赶紧把它裹起来、封起来、藏起来。

  “敢问您想怎么修?”我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常,“是全色接笔,还是只揭裱重装?”

  老妇人抬起眼睛看我。灯下,那双眼睛里的亮光变得更加明显了,不是老人眼睛该有的光,倒像是猫眼在暗处反射灯火时的那种亮——冷冷的,没有温度。

  “您看了画再说。”

  她把画轴递过来。

  我伸手接住。画轴入手的一瞬间,我打了个寒噤——那轴头冰得不像话,不是冬夜木头的凉,而是一种从内往外渗的、带着湿意的冰冷,像是刚从深井里捞上来似的。我稳了稳心神,把画轴放在案上,慢慢展开。

  画不长,约莫三尺,宽不过一尺八。绢本设色,画的是——

  是海。

  不,不完全是海。画面下方是翻涌的波浪,但不是寻常的海浪。那些浪是有颜色的,不是蓝,不是绿,而是一种浓烈到近乎妖异的彩色。靛青、石绿、藤黄、朱砂、胭脂、蛤粉——我当裱画匠十来年,见过的颜料不少,但从没见过有人这样用色的。那些色彩纠缠在一起,一层叠着一层,一浪推着一浪,浓处像泼了油彩,淡处像晕了烟霞。它们不是静止的,这是最让我心惊的地方——它们不是静止的。

  画上的浪,在动。

  不是错觉,不是灯焰晃动造成的视觉误差。我清清楚楚地看见,画面最边缘的一朵靛青色浪花,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向上翻卷。就像真正的潮水,一寸一寸地涌上来。

  我猛地松开了手。

  画轴啪地卷了回去,在案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我退后一步,后背撞上了药柜,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我盯着案上那卷画,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老妇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她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裹在黑布下面的嘴角,一定在笑。

  “沈先生,”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您看见了。”

  “这……这画……”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这画上的东西,是活的。”

  “是,也不是。”她说,站起身,佝偻的腰背在灯下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沈先生,您手艺好,胆子也大——至少您没把这画扔出去。我找过三个裱画匠,一个当场晕了,一个连夜搬了家,还有一个……不提了。您能接这活儿吗?”

  “我……”我想说不。我应该说不在。一个正常的、理智的、想要安安稳稳活到老的人,此刻应该客客气气地把这老妇人请出去,然后把门闩插好,再用红纸封住门缝——镇上的老规矩,挡邪祟的。

  可我的嘴不受控制地说了另一个字:“能。”

  老妇人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五块银元,放在桌上。大洋在灯下泛着暗淡的银光,够我吃三个月的。

  “半个月后我来取。”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我叫住她,“这画……叫什么名字?”

  她已经拉开了门,北风呼地灌进来,油灯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老妇人侧过脸来,黑布下露出半张皱纹纵横的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的光,此刻不再是猫眼般的冷亮,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深海一样幽暗的蓝。

  “彩涌,”她说,“它叫彩涌。”

  门关上了。风停了。灯焰重新稳定下来,安静地燃着。

  我站在案前,看着那卷画,看了很久。最终,我还是伸出手,再次将它展开。

  这一夜,我没有睡。

  我把画铺在案上,借着油灯的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个通宵。画上的浪确实在动,但动得极慢,慢到如果你不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我用马蹄刀的刀尖在绢本边缘轻轻按了按,判断绢的质地——是明末的丝绢,经纬稀疏,蚕丝粗细不匀,是手工缫丝的,市面上早就见不到了。画心的颜料层保存得还算完好,但裱纸已经朽得厉害,必须揭掉重裱。

  最让我不安的,是画面左上角。

  那里有一片空白,大约巴掌大小,像是画到此处忽然停了笔。空白处的绢本比别处新一些,显然是后来补上去的。而在这片空白边缘,有一朵半成形的浪花,只勾了轮廓,没有填色。那轮廓的线条细看之下,不像是毛笔画的——笔锋太硬,太直,倒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指甲?骨头?我说不上来。

  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只是被人——或者被什么东西——抹去了。

  三

  接下来三天,我开始着手修复这幅《彩涌》。

  裱画这行,有句老话叫“三分画,七分裱”。一幅画的命,一半在画师手里,一半在裱画匠手里。揭裱是最凶险的一步——要把画心从老裱纸上揭下来,稍有不慎,画心撕破,颜料脱落,一幅画就毁了。

  我先把画平铺在大案上,用喷壶均匀地喷上清水,让老裱纸湿润软化。水雾落在画面上,那些彩色的浪花似乎颤动了一下——我告诉自己那是水的张力造成的错觉。等裱纸湿透,我用镊子一点一点地揭去背面的托纸。这是个慢工细活,急不得,躁不得。

  第一天,我揭去了最外面的一层托纸。

  第二天,揭去第二层。

  第三天——

  第三天,当我揭去第三层托纸时,画心的背面露出了一些东西。

  那不是裱纸的纹理,也不是绢本的经纬。那是字。用极细的笔迹写在画心背面的字,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面。墨色已经洇开了,但依稀可辨。

  我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万历三十七年春,余游至辰阳,于渡口遇一妇人,手持此画,欲售于余。余观画中浪涌如活,骇然欲走。妇人笑曰:‘君既见之,则不可走矣。’遂不见。余携画归,悬于书房。是夜,闻潮声入室,起视之,画中浪已溢于地……”

  字迹到这里断了一行,后面换了笔迹,似乎是另一个人续写的:

  “……康熙十九年,先父临终戒曰:‘此画不祥,速焚之。’余不忍,藏于瓮中,埋于后院槐树下。越三月,槐树枯。掘出视之,画中浪已多三朵。家中幼女自此失踪,遍寻不得。后于画中见一女童之影,没于靛青浪下……”

  又换了一种笔迹:

  “……道光八年,族中子弟不肖,私取此画观之。当夜,画中涌出一人,遍体彩纹,状若癫狂,逐子弟绕屋三匝,天明乃止。子弟自此痴傻,口中常喃喃曰:‘浪来了,浪来了……’”

  再换一种:

  “……光绪二十一年,余将此画锁于铁匣,沉入井中。井水一夜之间尽作彩色,饮之者腹泻不止。捞起铁匣,匣内空空,画已在祠堂梁上。不知何人所为……”

  笔迹到这里就断了。画心背面剩下的地方,是大片大片的空白,但空白里隐约能看见一些更浅的痕迹——不是墨迹,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擦拭过,擦不干净,留下了若有若无的印记。我举起画心,对着窗户的光看,那些浅痕在逆光中渐渐显现——

  是人脸。

  大大小小的人脸,密密麻麻地挤在空白处,每一张脸都扭曲着,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呼喊,又像是在尖叫。但没有声音。永远没有声音。

  我放下画心,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不该看,明知道看了会头晕、会腿软、会想跳下去,但你还是忍不住要看。那种深渊对你的召唤,不是恐惧,而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工作。

  四

  从第四天开始,怪事变得频繁了。

  最先出现的是潮声。

  那天夜里,我躺在后院的床上,迷迷糊糊正要睡去,忽然听见一阵声音——哗啦,哗啦——像是有节奏的潮水,拍打着什么。我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声音是从前店传来的。我披衣起来,推开隔门,走进铺子里。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大案上。那幅《彩涌》静静地铺在那里,和我睡前留在案上时一模一样。但我听见了——潮声确实是从画里传出来的。不是错觉,是真真切切的水声,带着泡沫破裂的细微噼啪声,带着水流冲刷砂石的沙沙声,甚至——带着一丝腥咸的风。

  我走到案前,低头看画。

  那些彩色的浪,比白天又涨了一些。

  我能确定。白天时,浪头最高的地方在画面三分之二处,现在,它已经涨到了四分之三。照这个速度,大约再过五六天,彩浪就会涨满整幅画面。

  而那片空白——那片巴掌大小的空白——此刻已经缩小了一圈。空白边缘那朵半成形的浪花,不知什么时候被填上了颜色。靛青色的,浓得像凝固的血。

  我盯着那朵新填色的浪花,忽然注意到浪花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绢本不应该有凸起。我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的是一个轮廓。

  是一个人脸的轮廓。

  很小,很小的一张脸,藏在浪花下面,只露出眉眼和额头。眉眼是闭着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被淹没了。我仔细地看那张脸,越看越觉得面熟。那眉形,那额角的弧度,那微微上挑的眼尾——

  我猛地缩回手。

  那是我。

  那是我二十岁时的脸。

  我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凳子,哐当一声在夜里炸响。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啪嗒声。

  画上的那张脸——那张属于二十岁的我的脸——在我退开的那一刻,睁开了眼睛。

  它在看我。

  不,不是“它”。是我。二十岁的我,在画中,睁着一双靛青色的眼睛,隔着十年的光阴和一层薄薄的绢本,看着三十一岁的我。

  嘴角微微上翘。

  在笑。

  那一夜,我没有再靠近那幅画。我坐在铺子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它,一直看到天亮。天亮时,潮声停了,画上的浪恢复了静止,那张脸也消失了——或者说,重新隐没在靛青色的浪花之下,只留下一小片不易察觉的凸起,像是绢本上生了一个瘤。

  五

  天亮后,我去找了镇上的周老爷子。

  周老爷子九十多岁了,年轻时做过县衙的师爷,见多识广,镇上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找他拿主意。他住在镇东头一座老宅子里,深冬的日头照在青瓦上,薄薄的一层霜,亮晶晶的。

  我把《彩涌》的事说了一遍。周老爷子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周伯,”我忍不住叫了一声,“您知道这画的来历?”

  他没睁眼,但开口了。声音苍老得像风吹枯枝。

  “彩涌……彩涌……”他喃喃地重复了两遍,然后说,“你听说过顾长生这个人吗?”

  我摇头。

  “那是明末辰阳的一个画师,”周老爷子说,“说起来,和你还是同行——他也是个裱画匠,兼着画画。顾长生这个人,手艺是好的,但命不好。他画什么像什么,可就是卖不出去。因为他的画太真了,真到让人害怕。他画一枝梅花,蜜蜂会围着画转;他画一条鲤鱼,猫会对着画叫。镇上的人觉得他邪门,不敢买他的画。”

  “后来呢?”

  “后来有一年,辰阳发大水。洪水退了之后,顾长生在河滩上捡到了一块东西。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块带花纹的石头,有人说是块朽木,上面长着彩色的菌子,还有人说是从河里冲出来的一截骨头,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反正,顾长生捡到那个东西之后,就变了。”

  “变了?”

  “他开始画一幅画。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地画。有人去看过,说他用的颜料不是从店里买的——他把那些颜料和了血,自己的血。画到后来,血不够了,他就咬破手指,直接往绢上抹。他画了七天七夜,画完之后,人就疯了。”

  “疯了?”

  “也不能说是疯。”周老爷子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向我,“他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传出去半条街。邻居们赶过来看,只见顾长生站在画案前,两只眼睛变成了两个洞——眼珠子没了,眼眶里淌着彩色的液体,像眼泪,又不是眼泪。而他面前那幅画上,多了两只眼睛。画上的浪花里,有一朵浪花的颜色特别浓,浓得像要从绢上滴下来。仔细看,那浓艳的靛青色里面,裹着两颗眼珠。”

  我后脊梁一阵发寒。

  “顾长生后来呢?”

  “死了。画完画没几天就死了。死的时候,整个人干瘪得像一张纸,身上没有一点血色——血都用到画里去了。临死前他只说了一句话:‘浪来了,谁都挡不住。’”

  周老爷子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砚清,”他说,“你刚才说,你在画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是。”

  “什么年纪的脸?”

  “二十岁。”

  周老爷子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那幅画上的浪,每涨一分,就会吞掉一个人。它吞掉的人,会变成画中的一朵浪花,或者浪花下面的一张脸。而那张脸的年纪,就是那个人被‘记住’的年纪。它记住了你二十岁的样子——也就是说,它从你二十岁那年起,就已经在等你了。”

  “等我?”

  “你二十岁那年,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我愣住了。

  二十岁……二十岁那年,我离开了家乡,独自一人来到这个镇上。为什么来?我忽然发现,我说不清原因。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想来学裱画的手艺,可此刻仔细回想,二十岁之前的记忆,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模糊糊的,只有轮廓,没有细节。我记得家乡有一条河,河边的老房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但也仅此而已。父母的面容,儿时的玩伴,甚至家乡的名字,我都……

  我都想不起来了。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不记得了。”

  周老爷子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砚清,我给你一句劝,”他说,“把那幅画烧了。不管那个老妇人是谁,不管她出多少钱,烧了它。烧的时候不要看,不要听,不要回头。烧完之后,用七层红纸把灰烬包起来,送到三里外的岔路口,放在地上,转身就走,不要回头。这是老法子,管不管用,我不知道。但总比你留着它强。”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时,周老爷子又叫住了我。

  “砚清。”

  “嗯?”

  “你说那幅画上有潮声?”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后脊发凉的话:

  “湘西不靠海。方圆千里,没有海。你听到的潮声,不是水的声音。是画里那些人的——是他们在喊。一直在喊。只是你离得近了,才听出来了。”

  六

  我没有烧画。

  不是不听周老爷子的劝,而是——我烧不了。

  当天下午,我回到铺子里,把《彩涌》从案上取下来,拿到后院的灶台边。我划了一根火柴,凑近画角。绢本遇火,应该立刻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可火柴凑上去的瞬间,画上的一朵浪花忽然翻涌了一下——就这么一下,一股潮湿的冷气从画面上弥漫开来,火柴灭了。

  我又划了一根。又灭了。

  第三根。还是灭。

  我索性把一盒火柴都划了,攒成一个小火团,往画上扔。火团还没碰到画面,画上的彩浪猛地翻涌起来,像是有生命的潮水,涌出了画面——不是真的涌出来,而是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让你觉得它们下一秒就会冲破绢本的束缚,倾泻而出。一股巨大的潮气扑面而来,火团在半空中就熄灭了,变成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空了的火柴盒,看着那幅完好无损的画。

  画上的彩浪翻涌了一阵,渐渐平复下来。而在浪花平复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了——

  画面上的浪,比之前又多涨了一分。

  那片空白又缩小了一圈。而空白边缘,那朵曾经藏着二十岁我的脸的浪花旁边,又多了一朵新的浪花。这朵浪花的颜色很浅,是淡淡的石绿色,半透明的,像是刚生出来的嫩芽。浪花下面,隐隐约约地,又开始浮现一张脸的轮廓。

  这张脸还没有成型,只有几条模糊的线条,但已经能看出眉眼的走向。那眉毛,那鼻梁——

  那是周老爷子的脸。

  我疯了一样跑出铺子,穿过镇子的石板路,跑到镇东头周老爷子的宅子前。门开着,我冲进去,大声喊着“周伯!周伯!”

  没有人应。

  堂屋里,太师椅空着,扶手上有两只手印——深深的、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握住留下的手印。手印的颜色不太对,不是正常的木纹色,而是一种淡淡的靛青。

  我转身跑向后院。后院里,周老爷子常坐的那把竹椅歪倒在地上,旁边的茶桌上,一杯茶还是温的。茶水的颜色不对——不是茶汤的黄褐色,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彩色,像把彩虹搅碎了溶在水里。

  周老爷子不见了。

  我在他家的每一个房间里找,在院子里找,在巷子里找。问了邻居,都说没看见他出门。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但他就这么消失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铺子里,走到案前,看那幅《彩涌》。

  那朵新生的石绿色浪花下面,那张脸已经完全成型了。周老爷子九十岁的面容,在彩浪之下,安详地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和二十岁的我如出一辙的笑。

  而画面上的浪,又涨了一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彩色海洋中央。海水不是水,是流动的颜料——靛青、石绿、藤黄、朱砂、胭脂、蛤粉——它们纠缠在一起,翻涌着,咆哮着,发出潮汐般的轰鸣。海面上浮着无数张脸,男女老少,从古至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随着浪涛起伏。每一张脸都闭着眼睛,都嘴角上翘,都在笑。

  而我脚下踩着的地方,是一块小小的、干燥的陆地。陆地正在缩小。彩色的潮水一寸一寸地涌上来,吞噬着岸线。

  海面上,有一个声音在叫我。

  “沈砚清——”

  不是老妇人的声音,也不是周老爷子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年轻,很熟悉,熟悉得让我浑身发冷。

  那是我的声音。二十岁的我的声音。

  “沈砚清,你终于来了。”

  我低头看向海面。彩色的浪花分开,从深处浮上来一张脸——

  二十岁的我。眉目清秀,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笑。

  “你一直在找我,”二十岁的我说,“从二十岁那年起,你就在找我。你不记得了,对吗?你不记得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镇上,不记得你为什么要学裱画,不记得你每天晚上听到的潮声——你以为那是耳鸣,是风湿,是隔壁水缸里的鱼在扑腾。其实不是。那是我的声音。我在画里叫你,叫了十一年。”

  “你是谁?”我听见自己问。

  “我是你。”二十岁的我说,“或者说——我是你丢掉的那部分。二十岁那年,你遇到了一幅画。你看见了它,它也看见了你。你逃走了,但你没有逃干净——你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画里。而我,就是那一部分。十一年来,我在画里等你,等你回来,把你剩下的部分也带进来。”

  “带到哪里?”

  “到画里。”二十岁的我笑了,笑容在彩浪中荡漾开来,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到彩涌里。你看,这里多好。没有时间,没有衰老,没有饥饿,没有战乱。你只要变成一朵浪花,就永远不用再害怕任何事。你是彩色的,你是流动的,你是——永恒的。”

  他伸出手,从海面上伸出来。那只手也是彩色的,靛青色的皮肤上流淌着石绿的纹路,像是被颜料浸透了的绢本。

  “来,”他说,“把手给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

  潮水涌上来,淹没了我的脚踝。彩色的海水浸透了鞋袜,冰凉刺骨,带着浓烈的腥咸气——那气味我在老妇人身上闻到过,在画面上闻到过,在每一个深夜里闻到过。它熟悉得像是我自己的气味,像是从我骨子里渗出来的。

  我伸出手。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只彩色手掌的一瞬间,我看见了——

  那只彩色手掌的掌心,有一道疤。

  很细的、月牙形的疤。

  我认识这道疤。那是我十岁那年,劈柴时被柴刀划的。疤痕跟着我二十一年了,位置、形状、大小,我一清二楚。

  眼前这只手,这道疤——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手。二十岁的我伸出的那只手,确确实实是我的手。

  可也正是因为这一眼,我看清了一件事——

  那道疤痕的边缘,在剥落。

  不是皮肤在脱皮,而是像墙皮受潮一样,薄薄的一层颜料正在卷曲、翘起,露出下面的东西。下面不是皮肤,不是血肉,而是一片空白。空白的绢本。经纬稀疏的丝绢,手工缫丝的那种,蚕丝粗细不匀。

  二十岁的我,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幅画。是画在绢本上的一个形象,被颜料堆砌得足够立体、足够逼真,以至于在梦里看起来像个活人。但他不是。他是一层一层的颜料——靛青打底,石绿铺面,朱砂勾勒,蛤粉提亮——堆在绢本上,被某种力量驱动着,开口说话,伸手微笑。

  他是画出来的。

  我也是?

  不。我还站在这里。我的脚还踩在渐渐缩小的陆地上,彩色的潮水已经没过了小腿。冰凉的、带着腥咸气的颜料,正在浸透我的裤管。

  但我的手——我的右手——正在发生变化。

  从指尖开始,皮肤的颜色在变。不是变白,不是变黄,而是在变成一种我无比熟悉的颜色——靛青。那种靛青不是染布的靛蓝,而是国画颜料里的石青,上好的那种,用蓝铜矿磨出来的,色泽深沉而鲜亮,像是把夜空碾碎了掺进了颜色里。

  靛青色从指尖向上蔓延,像潮水——不,它本身就是潮水,彩涌的潮水。所过之处,皮肤上的纹路消失了,汗毛消失了,指甲的透明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绢本的纹理——经纬交错的丝线,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我的血肉一点一点地编织成别的东西。

  我在变成画。

  七

  我从梦中惊醒时,天已经亮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还是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没有靛青色,没有绢本纹理,一切如常。

  但指甲缝里有东西。

  我凑近了看。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颜色,靛青色的,干涸了,像是一小块颜料干了之后留下的粉末。我用指甲刀把它挑出来,放在指尖捻了捻——是石青。上好的石青,细腻,沉实,带着矿物颜料特有的那种微凉的触感。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碰过石青。

  我走到案前,看那幅《彩涌》。

  画上的浪又涨了。现在,彩浪已经占据了画面的十分之九,那片空白只剩下窄窄的一条,像一道裂缝,像一线生机。浪花下面,密密麻麻的人脸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最上层是周老爷子的脸,再往下——

  我看见了很多脸。有些是陌生的,有些是似曾相识的。最深处,几乎隐没在靛青色浪涛里的那一层,有一张脸让我停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眉目温婉,嘴角含笑。她的面容很模糊,像是被水浸泡过很久,颜色都洇开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但我认得她。我说不清为什么认得,但我就是认得。

  那是我母亲。

  二十岁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记忆里的——母亲。

  我盯着那张脸,眼泪毫无征兆地淌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我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是我母亲。但我的身体比我的记忆更诚实——它在哭泣,为一张画上的、模糊的、几乎辨认不清的脸哭泣。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对着画问,声音嘶哑。

  画没有回答。但潮声忽然变大了,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浮上来。

  我看见了那片空白——那最后的一线空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彩浪在涨。涨到最后关头了。

  我忽然明白了。

  这片空白不是画师留白,也不是岁月剥蚀。它是这幅画留给现世的最后一道口子。每一次有人打开这幅画,彩浪就会涨一分,空白就会缩一分。而当空白完全消失的时候——

  当彩浪涨满整幅画面的时候——

  画里的人,和画外的人,就再也没有分别了。

  而那个老妇人,她不是来修画的。

  她是来送画的。送给一个能修它的人——一个会花足够多的时间盯着它看、会把它铺在案上日日夜夜地端详、会一寸一寸地抚摸它的每一处细节的人。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被它看中,才会被它记住,才会被它——吞没。

  而我,从头到尾,都不是这幅画的主人。

  我是这幅画的猎物。

  八

  我做了这辈子最疯狂的一件事。

  我没有烧画——因为我烧不了。我没有扔掉它——因为我知道它会自己回来。我没有逃跑——因为彩浪已经没过了我的脚踝,在我的血管里流淌了十一年,我跑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我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研磨,调色。

  我要画一幅画。

  不是临摹《彩涌》,而是画一幅和它相反的画。彩涌是彩色的,我就画黑白的。彩涌是流动的,我就画静止的。彩涌是向上涨的,我就画向下沉的。彩涌里有无数的脸在笑,我就要画一张脸在哭。

  我不知道这个办法管不管用。我只是隐约觉得,这两幅画之间,应该有一种平衡。就像阴和阳,水和火,生和死。彩涌是一极,它需要另一极来制衡。

  我画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里,我没有合眼。彩涌就在我旁边,潮声越来越大,大到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但我没有抬头看它。我只是不停地画,一笔一笔地画。

  我画了一座山。一座沉在深海里的山,黑压压的,沉默的,亘古不变的。山脚下有一扇门,门是关着的。门前坐着一个老人,老人低着头,双手捂着脸,在哭。他的眼泪不是水,是墨——一滴一滴的浓墨,从指缝间渗出来,沉入深海。

  山是静止的。门是静止的。老人是静止的。只有眼泪在动,缓慢地、沉重地向下沉。

  第三天夜里,当我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

  潮声停了。

  铺子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安静。我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仿佛心跳也被那种安静吸走了。

  我抬起头,看向《彩涌》。

  画面上的彩浪,正在退。

  不是缓慢地退,而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地、仓皇地向后退缩。彩浪从画面的十分之九退到四分之三,退到一半,退到三分之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脸,随着浪花的退去,一张一张地沉入深处,消失不见。周老爷子的脸消失了,二十岁的我的脸消失了,母亲的脸——母亲的脸在消失的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我没有听见。

  最后,彩浪退到了画面最底部,缩成窄窄的一条,像一道伤疤,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叹息。

  而那些曾经布满画面的人脸,一个都不剩了。

  只剩下——一片空白。

  空白的绢本上,只有最底部有一小条彩色的浪,安静地、驯服地躺在那里,不再翻涌,不再流动,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它睡了。或者说,它被我封住了。

  不是消灭——我没有能力消灭它。我只是用另一幅画的力量,把它压了回去,让它重新进入沉睡。就像百年来无数人做过的那样——把它裱起来、裹起来、锁起来、沉入井底——只不过这一次,封印它的不是粗布和铁匣,而是另一幅画。

  我把那幅黑白山水覆在《彩涌》之上,两幅画面对面地贴合在一起,然后用最厚的裱纸,把它们裹了七层。每一层裱纸之间,我刷了三遍浆糊——不是普通的浆糊,而是掺了朱砂的浆糊。朱砂辟邪,这是周老爷子教过我的,虽然我从来不信。

  最后,我用七根铁钉,把这一叠画封进了一块木板后面。木板是从后院的门板上拆下来的,厚实,沉重,上面有几十年风吹日晒留下的裂纹。

  我把木板钉在墙上的时候,天亮了。

  阳光从木格窗里筛进来,落在我的手上,落在榆木大案上,落在那块钉了铁钉的木板上。铺子里弥漫着陈年浆糊与樟木箱子混在一起的气味,和每一个寻常的早晨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那块突兀的木板,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甲缝里,那点靛青色的粉末还在。我用指甲刀把它挑出来,放在掌心。阳光照在上面,石青的粉末闪烁着一丝幽蓝的光,像一粒微小的、凝固了的浪花。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我把手掌伸出去,让风把那点粉末吹走。

  它在风中散开,消失了。

  尾声

  那个老妇人没有再来取画。

  我等了半个月,一个月,半年。她没有来。我不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把这幅画送给我。也许她也是画里的人,也许她是画外的人,也许她既不是画里也不是画外——也许她就是那幅画本身,以老妇人的形态行走在人间,寻找下一个能够打开它的人。

  我不再去想了。

  那块钉着木板的墙壁,我后来挂了一幅自己画的山水上去,遮住了。来我铺子里的客人,没有人发现那面墙有什么异常。只有我自己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如果我把耳朵贴在墙上,还能听见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分辨的潮声。

  哗啦——哗啦——

  很远,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但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潮声中会夹杂着别的声音。不是水声,不是泡沫破裂的噼啪声。是人声。很多很多人声,重叠在一起,像合唱,又像叹息。

  它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也许是在说“救命”,也许是在说“放我出去”,也许是在说——

  “谢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右手,从那以后,每到阴雨天,指尖就会隐隐发凉。那种凉不是风湿的酸胀,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很干净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尖残留了一点点寒意,提醒着我那三天三夜发生过的事。

  还有一件事。

  那幅我画的黑白山水,在封进木板之前,我最后看了它一眼。深海里,门前,那个捂着脸哭泣的老人——他的手指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眼睛。

  一只靛青色的眼睛。

  在看着我。

  我慢慢地把画覆上去,一层,两层,七层。铁钉一枚一枚地钉进去。最后一眼,我似乎看见那只眼睛闭上了。

  安安静静地,闭上了。

  从此,我铺子里再没有来过神秘的老妇人,再没有出现过会动的画。我依旧做我的裱画匠,修修补补,勉强度日。只是偶尔,在给客人装裱字画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停下来,盯着画面上某一片颜色看很久——蓝色的天空,绿色的树叶,红色的印章——我会想,这些颜色是活的吗?它们会不会也在某个深夜悄悄流动,在绢本上翻涌出只有它们自己知道的浪涛?

  然后我会摇摇头,笑自己多想了,继续手上的活计。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对人说起过。

  我的指甲缝里,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干净过。不管我怎么洗,怎么剪,怎么用刷子刷,右手食指的指甲缝深处,永远嵌着一丝极细的、靛青色的痕迹。它不扩大,不消失,不褪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道胎记,像一个烙印,像——

  像一朵凝固了的、永远不会退去的浪。

  而每当夜深人静,我躺在后院的床上,半梦半醒之间,偶尔会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潮水退去时在沙滩上留下的最后一道水痕。

  那个声音说:“浪来了。”

  然后又说:“别怕。”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它。

  但我想,我已经不怕了。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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