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沉，马车驶回安平侯府。府门前两排琉璃风灯早早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春夜的薄雾里晕开一片暖色。
林卿语被谢凛扶下马车，手指仍被他松松地牵着。
经过下午那一遭，她变得享受起谢凛的触碰和袒护，心里自然也是喜不自胜的。她抬眼望了望侯府威严的门楣，又悄悄瞥向身旁之人线条流畅的俊颜，心底那份踏实感，又增了几分。
两人并肩踏入府门，绕过影壁，还没走到内院垂花门，便见一个身影直直跪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是沈云薇。
她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脸上不施脂粉，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发间簪着一支素银钗。她膝下垫着一方旧帕，整个人跪得笔直，在春夜的凉风里微微发抖，似有天大的委屈想要倾诉。
见两人走来，她膝行两步上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母亲，世子——求您们容云薇说句话！”
她抬起头时，眼眶通红，泪水恰到好处地挂在睫毛上，将那副憔悴的面容衬得越发惹人怜惜。她手里捧着那个描金食盒，举过头顶，声音凄切：
“世子，云薇自知罪孽深重，当日逃婚，辜负了世子厚爱，也辱没了侯府门楣。这些日子，云薇夜不能寐，心如刀绞……”
她说着，泪水簌簌落下，“这食盒里的点心，是云薇照着世子往日最喜欢的口味，亲手做了一下午的。云薇不敢奢求世子原谅，只求世子尝一口……哪怕一口，让云薇知道，世子还记得从前那些……”
她的话没说完，声音已哽咽得不成样子。
林卿语看得心头一紧，略显尴尬地松开了谢凛的手。
这样的阵仗，这样卑微的姿态，任何一个男子看了，只怕都要心软三分。她有些恍惚，侧头去看谢凛。
谢凛垂眸，目光落在那高举的食盒上，半晌过后，原来恣意不羁的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淡笑。
然后他抬脚——
直接将食盒上踹翻在地。
“世子！”沈云薇惊叫一声，猛地抬头，脸上那精心设计好的哀戚表情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谢凛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沈云薇，本世子记得，去年上元节，你我在灯市同游，你说你喜欢那盏走马灯，本世子便买下送你。四月踏青，你说想要城郊那片桃林里的第一枝桃花，本世子五更天起身去折，送到你窗前时，露水还未干。你我定亲之后，每年你的生辰，我都是备了厚礼相赠。”
他终于回转过身，目光落在沈云薇惨白的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些，你都记得吗？”
沈云薇嘴唇哆嗦：“记、记得……”
“记得就好。”谢凛点点头，“那你应该也记得，大婚当日，侯府花轿抬到沈府门前，你留书一封便从后门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那目光没有恨意，也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彻底的淡漠和疏离：
“那盏走马灯你配不上，本世子就扔了。生辰贺礼，你不看重，本世子便取回来烧掉。那枝桃花已成往事，本世子也不想再记起。”
他伸出手，将一旁愣住的林卿语拉进自己怀里，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所以你如今跪在这里，一口一个‘从前’——是从前哪个？从前那个被你弃如敝履的谢凛？”
沈云薇浑身一颤，她看着食盒中洒落出来的点心，眼底的委屈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都是她！一定是这个鸠占鹊巢的女人在世子面前说了什么！
“是你！”她忽然尖叫起来，指着林卿语，声音尖利得刺耳，“是你蛊惑了世子！你装得一副温良贤淑的样子，其实最是歹毒！你抢了我的位置，抢了我的夫婿，如今还要看着我跪在这里受辱——林卿语，你满意了？！”
林卿语被她骂得摸不着头脑，脸色微变，下意识想开口辩驳，却被谢凛轻轻按住。
谢凛的目光更加冷漠。
他松开林卿语，一步一步走向沈云薇。他的步子不快，但每走一步，沈云薇的脸色就白一分。等他走到她面前时，她已抖如筛糠。
“你说谁蛊惑本世子？”
谢凛似乎从没有如此有耐心听人辩解，上一个惹怒了他的人，坟头草已经割了一茬又一茬了。
可是，现在他忽然想撬开沈云薇的脑子，看看她
“你……”沈云薇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你说谁歹毒？”
又近一步。
“你让本世子的夫人满意什么？”
再近一步。
沈云薇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曾经对她轻声细语，百依百顺的男人，此刻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世、世子……”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谢凛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沈云薇，本世子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安分，侯府偏院有你一口饭吃。你若再敢污言秽语惹她伤心——”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地上狼狈的女子，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
“你那生母的坟，好像是在沈家祖坟外头吧？你说，如果本世子让人把她迁出来，扔到乱葬岗去，沈家上下，谁敢说一个不字？”
沈云薇浑身一僵，瞳孔猛然收缩。
她生母是见不得光的外室，死后被父亲要到了妾的身份，却连入祖坟的资格都没有。那座郊外的坟是她最后一点念想，是她拼死也要守住的东西。
“你、你不能……”她声音发颤。
“不能？”谢凛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你逃婚那日，可曾想过本世子‘能不能’？”
他转身，走回林卿语身边，重新揽住她的肩，安抚道：“走吧。”
两人转身往晨晖院走去。
身后，沈云薇跪在原地，看着那一双相携离去的背影，男子高大挺拔，女子纤柔婉约，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而她，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偏院的嬷嬷早就听到动静小跑着过来，见世子和夫人已经携手离开，这才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和沈云薇惨白如纸的脸，低声劝道：“沈小姐，先回屋吧，莫要惹了世子不开心。”
沈云薇仿佛没听见，只是死死地盯着晨晖院方向，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印。
前未婚夫变成了继母的丈夫，竟然一点情面不留，还拿生母的坟来威胁她……
这个认知带给她尖锐的刺痛和铺天盖地的羞耻，可更多的是蚀骨的恨意。
她缓缓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捡那些脏了的点心。当她的手指触到那碟沾满泥土的水晶虾饺时，她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晨晖院的方向，眼底的泪痕未干，却已染上了一层疯狂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