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文件被柳如雪锁进保险柜的那一刻,罗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五十亿收购款,一百亿注资,加上后面希腊船王那份一百五十亿美元的造船订单,海鸥重工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刘海峰站在走廊里,
回头看了一眼深海渔业总部大楼的招牌,表情复杂。
干了大半辈子的造船,从一个破旧的小船坞开始,一锤一钉地敲出了海鸥重工这块牌子。
今天,
亲手把它交出去了。
但说不上伤感。
五十亿的真金白银已经在路上了,一百亿的后续注资也写进了合同。海鸥重工的几千号员工有了长期饭票,他自己也能以董事长身份继续掌舵。
更何况,
跟着罗宇这条船走,大概率是顺风顺水。
刘董,晚上我做东,一起吃个饭?罗宇从后面跟上来。
刘海峰转过身:罗总客气了,应该我请你。
在白浪村,没有客人请东家的道理。罗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带你去个地方。
……
白浪村主街往东走三百米,拐过码头冷库的那个弯,一栋三层高的新建筑矗在路口。
外墙是深灰色的水磨石,大门两侧各立着一根仿古的红木柱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凤鸣轩·白浪村店。
这间分店上个月刚试营业。
穆冰妍的手笔。
随着白浪村从一个穷渔村变成全球关注的经济开发区,各路资本嗅着味儿就来了。
凤鸣轩是头一个落地的,紧跟着的是海天大酒店,赫才华死皮赖脸地也在隔壁盘了一个门面,上周挂了牌子,正在装修。
罗宇一行人推门进去。
店里的装修沿袭了省城凤鸣轩的风格,实木桌椅,暖黄色的灯光,但又融了不少海洋元素,墙上挂着深蓝色的渔网装饰,角落里摆着一艘微缩版的远洋渔轮模型,吧台后面的整面墙是一块巨型LEd屏,循环播放着深海鱼群和珊瑚礁的画面。
分店经理是穆冰妍从省城调过来的一个年轻女孩,姓周,笑盈盈地迎上来。
罗总,包间已经准备好了,穆总特意交代过,您来随时开。
罗宇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刘海峰一行人,走,上楼。
二楼的VIp包间敞亮,推开窗户能直接看到码头,海风裹着咸湿的味道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鼓囊囊的。
刘海峰站在窗边,往下看。
码头上灯火通明,五艘开矿船、二十九艘远洋渔轮,加上零零散散的补给船和拖轮,密密麻麻地挤在泊位上。吊车在转,叉车在跑,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像蚂蚁一样在甲板和栈桥之间来回穿梭。
想不到啊……刘海峰摇了摇头,半年前我来送第一艘渔轮的时候,这儿还是个破码头。
是啊!
罗宇在主位坐下,给他斟了一杯茶。
刘海峰端起茶杯,感慨了一番,然后被沈雨诗引导着坐到了罗宇右手边。
柳如雪和柳如烟在斜对面落座。
一顿饭吃得热闹。
刘海峰带来的副总和法务总监放开了话匣子,跟张海聊了半天渔轮的保养经验,聊到兴头上,两边还约了下周去做一次海上联合试航。
至于孙志强,
那位金丝眼镜的三股东,签约之后就灰溜溜坐上车走了,宴席上没他的位置。
白酒是穆冰妍从省城调过来的十年飞天茅台,刘海峰酒量不差,一来二去跟罗宇碰了十几杯,脸红到脖子根。
罗总,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刘海峰握着酒杯,舌头稍微有点大,海鸥重工在我手上干了十八年,最好的时候年产值也就七十个亿,跟你今天拍桌上的那份一百五十亿美元的订单比起来,屁都不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把公司卖给你。
罗宇碰了他一杯:刘董,不是卖。是合伙。
刘海峰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一口闷掉了杯里的茶——不对,是酒,他已经分不清了。
罗宇没怎么喝。
巨齿鲨反哺之后,他的肝脏代谢速度是常人的几百倍,这点酒精进了胃里,跟喝白开水没区别。装醉的技术倒是练出来了,时不时皱一下眉头,推两下杯子,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晚上八点四十。
刘海峰被他的副总和法务总监架着塞进了商务车后座,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白浪村。
罗宇站在凤鸣轩门口,目送三辆奔驰拐过路口消失在夜色里。
海风大了。
码头的方向传来汽笛声,一长两短,有渔轮在靠泊。
罗总。柳如雪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今天签约的副本文件。明天上午要跟张海开个船队调度会,调度方案我今晚理一下,争取明早给你过目。
行,别熬太晚。
柳如雪应了一声,目光在罗宇脸上停了半秒,欲言又止。旁边的沈雨诗正低头看手机,往公寓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然后各自移开。
这种微妙的角力每天都在发生,罗宇早就习惯了。他装作没看到,掏出手机刷了一眼消息列表。
穆冰妍发来一条微信,很简短:【港岛分店的证照全部下来了,下周正式开业。你来不来?】
罗宇回了两个字:【再说。】
穆冰妍秒回:【哼。】
旁边又冒出一条消息,赫才华发的:【罗总,海天大酒店白浪村分店装修完了,下周三试营业,您赏光来剪个彩?当日所有消费打一折!】
罗宇没理他。
收起手机,扭头看了一眼。
沈雨诗已经走出了十几米远,背影笔挺,高跟鞋敲在新铺的水泥路面上。柳如雪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拧开了手里的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两女都知道,
今天的时间该给柳如烟了。
所以,
还有一个人没动。
柳如烟靠在凤鸣轩门口的红木柱子旁边,双臂环在胸前,半侧着脸。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开衫,内搭白色的吊带,头发没扎,散在肩上,耳钉是一颗很小的珍珠。整个人的气质跟柳如雪那种干练中透着清纯的路子不同,柳如烟身上有一种沉着的、成年女性才有的从容。
她跟罗宇对视了一下,
没说话。
罗宇把手插进裤兜里,走过去。
如烟,今天的接待工作做得不错。
分内的事。柳如烟的语气很平。
明天上午的船队调度会你也参加,九点。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钟。
海风把柳如烟的发丝吹到了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的动作很自然。
走吧,
罗宇偏了偏头,送你回公寓。
柳如烟没拒绝。
两个人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路灯拉出两条长短不一的影子,踩在一起又分开。
到了柳如烟住的那栋楼下面,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楼道里安安静静,整栋楼只有几户亮着灯。
柳如烟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进来坐坐?
罗宇看着她。
灯光从走廊顶上照下来,打在她的侧脸上,眉眼很正,鼻梁挺且线条流畅,嘴唇抿着,上面还有一点刚才喝酒时沾的口红印。
那就坐坐。
门在身后关上。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跟柳如雪的那间布局一模一样,但个人风格完全不同。
柳如雪的房间里摆满了文件和笔记本,桌上永远放着半杯凉透的咖啡。柳如烟的房间里则挂着一幅水墨画,茶几上放着一个小号的青瓷花瓶,里面插了一枝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白梅花。
柳如烟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没缩回去。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里浮动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杯水始终没有被喝掉。
后来发生的事情,用不着太多语言来描述。
……
凌晨十二点半。
柳如烟侧躺着,一条胳膊搭在罗宇的胸口。
头发散了一枕头,汗湿的发丝贴在脖子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罗宇平躺着,右手揽在她腰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色的光。
窗帘拉了一半,
码头施工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柳如烟半天没出声,不知不觉间已经睡着了。
罗宇见状也闭上眼睛,正想要操控巨齿鲨分身,
手机震了。
不是柳如烟的手机,
是他的。
罗宇睁开眼,拿起来一看。
来电显示:王建国。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打过来的电话,不可能是闲聊。
罗宇起身按下接听。
王叔。
电话那头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
小宇,出事了。
听了这句话,
罗宇坐起来,目光一收。
索马里海域,今天下午四点半,龙国商船号在亚丁湾以东一百五十海里处遭遇海盗劫持。
王建国的声音压得低,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远航号是一艘两万吨级的散货船,隶属于龙远海运集团,船上共有二十六名船员,全部是龙国公民。
“龙远海运集团好像没有购买我们的护航业务吧?”罗宇直截了当的说了一句。
“呃?”
电话那头,王建国愣了一下,才笑着说道:“这件事情之后,龙远海运集团应该会得到教训,知道购买护航业务的重要性。”
“好,继续……”
罗宇没有多说什么了。
海盗登船后,船长林志强试图组织抵抗,被当场射杀,大副和轮机长也中了枪,一个当场死亡,一个重伤。其余二十三名船员被海盗控制,目前下落……
王建国停了一下。
不太好。海盗把船开进了索马里沿岸的一处隐蔽港湾,我们的卫星在一个小时前锁定了位置,但没有更多的实时情报。海盗的数量估计在四十到六十人之间,武装水平不低,有RpG和重机枪。
罗宇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军舰呢?
我们在亚丁湾的护航编队距离事发海域有八百多海里,全速赶过去最快也要两天。而且……
王建国的语气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停顿。
上面的意思是,如果走正常军事渠道,时间来不及,那帮海盗已经发了视频,威胁如果四十八小时内不交五千万美金赎金,就开始每隔六小时杀一个人质。
视频你看了?
看了。王建国吸了口气,很残忍。林志强船长被打死的画面也录了进去,那帮畜生拿枪指着镜头笑。
所以,上面想让沧龙王去?罗宇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王建国深吸了一口气,道:“如果利维坦鲸王能去,那就更好了,毕竟,利维坦鲸王在那片海域大发神威过。”
反正高层的意思是,正规军介入需要外交协调、海上编队集结、特种部队投送,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但时间恰恰是我们最缺的。四十八小时,第一个人质就会被杀,最快的方式……
是深海巨兽。罗宇替他说完了。
没错,沧龙王从军港出发,太平洋海域的利维坦鲸王也出发,以它们的速度,十个小时内就能抵达索马里海域,之后配合蛟龙突击队的小型特战快艇,从海面发起突袭,巨兽负责海上封锁和火力威慑,特战队负责登船救人。
罗宇靠在床头,眯起眼。
深海巨兽掩护撤侨……全球独一份啊。
是全球独一份。
王建国的声音里带了点说不上的味道,所以上面才找你。这事只有你能办。
客厅的落地灯光从门缝里挤进卧室,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痕。
罗宇看着那道光,脑子转了两秒。
二十三条人命。
四十八小时。
深海巨兽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去救人。
这他妈……比任何一次直播捕鱼都要炸裂。
罗宇的嘴角略微的出现了一缕弧度。
行,没问题。
但有个条件。
电话那头,
王建国没有说什么,就这么等着。
条件很简单。罗宇补充道:这次行动,深海渔业集团挂名。
王建国没马上回答。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沧龙王和利维坦鲸王出动,龙国海军蛟龙突击队配合,整个救援过程全程记录,事后以深海渔业集团协助国家执行海外撤侨的口径对外公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六秒。
王建国是老江湖,瞬间就掂出了这个条件的分量。
挂名。
两个字听着简单,
实际效果等于把深海渔业集团推到国际安全事务的前台。
以前深海盾牌搞护航,说到底是商业行为,客户花钱买平安,但这一次不同,这是国家行为,用的是深海渔业的巨兽。
一旦公开,全世界都会知道:罗宇的深海巨兽不仅能捕鱼、采矿、护航,还能替国家救人撤侨。
这个品牌效应,花一百亿美金也买不来。
反正只能用两个字形容,
那就是牛逼!
小宇,这个要上面点头。
我知道,你帮我转达一句话,深海巨兽全球独一份,是我的核心资产,我无偿出兵救同胞,不要一分钱报酬,唯一的要求就是留一个名字。我觉得不过分。
王建国沉吟了片刻。
我马上报上去,你先做准备,甭管批不批,巨兽先动起来,时间不等人。
明白。
电话挂了。
罗宇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窗外的施工灯光发了一会儿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