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下定,陆家村这边带队的是族长家老大。
四十出头,一身蓝布褂子干干净净。
女方那边来接人的,也是个差不多岁数的汉子。
浓眉方脸,左耳垂上挂着一枚铜扣。
两人熟门熟路,抱拳拱手,吉祥话张嘴就来。
寒暄完,顺手接过男方带来的彩礼。
蒋芸娘瞄了一眼莫家院子,心里点头。
和陆家差不多光景,两家凑一块,稳稳当当。
毕竟是闺女出嫁,家里没怎么折腾。
整个院子敞着,没拦篱笆,晒场铺着细沙。
柴垛码得齐整,鸡笼里几只芦花鸡正扑棱着翅膀啄食。。
莫家爹妈瞅见抬进来的一整头猪,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连连点头。
“行!够分量!”
往年村里嫁女,男方撑死送半拉猪、三四只鸡、十几斤麦面。
今儿这一整头肥猪,明儿待客管够!
进了院子,立马有妇女端茶过来。
青花粗碗一人一只,大人小孩都有份。
喝完水,大伙才挨着树荫、坐小凳、搬竹椅,慢慢聊起来。
旁边空地上,三四个灶台刚垒好。
男人正抡着菜刀,“咚咚咚”剁肉馅。
蒋芸娘有点纳闷,悄悄问陆秋。
“哎,你们这儿办喜事,做饭都是男人们干?”
“对喽!”
陆秋乐了。
“平日里灶台前是女人的阵地,可碰上嫁娶丧葬,就得男人下场,剁肉、烧火、炖汤、炒菜,一个顶仨,女人呢?择菜、洗碗、摆盘,轻松些,图个吉利,也免得累坏身子。”
蒋芸娘听了直点头。
这地界的男人,真靠谱。
她上辈子,连岭坪村摆酒席,厨房全是女人在忙,男人坐在那儿嗑瓜子、划拳、等开饭。
众人落座,瓜子壳儿随手往脚边一吐,边嗑边扯闲篇。
成润泽兄弟俩一瞅。
凤立村门口蹲着几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眼一亮,撒腿就跑过去。
“走!玩去!”
两人穿得板板正正、干干净净。
开头几个孩子还缩在墙根不敢凑近。
结果成润泽一摸兜,掏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花生糖。
他哗啦一下拆开。
糖块裹着浅褐色糖霜,颗粒分明,香气立刻散了出来。
小家伙们立马围成一圈,踮起脚尖往前挤。
没过几分钟,满院子都是“泽哥哥”“鸿弟弟”的喊声。
蒋芸娘瞅了一眼,压根没插手,只冲叶言飞摆摆手。
“你盯紧点,别让他们往灶台边乱钻就行。”
她话音刚落,就转身掀开蒸笼盖子。
拿筷子戳了戳馒头,确认熟透了才放下。
忙活了一个多钟头。
饭菜总算端上了桌,大伙儿擦擦手,准备开饭。
这天不是正日子,能坐下来吃这顿饭的,也就两拨人。
一拨是男方家里来送聘礼的亲戚。
另一拨是搭把手的左邻右舍。
人不多,七八张桌子却也坐得满满当当。
菜色挺家常。
主食是白面蒸的馒头,又白又暄。
馒头摞在粗瓷盆里,底下垫着新蒸的荷叶。
陆家村的人一瞧见,全都愣了一下。
平时谁家不啃杂粮馍?
高粱面、玉米面掺着吃都算宽裕了。
女方家倒好,直接搬出雪白的馒头。
这手笔,真不小气啊!
可愣归愣,筷子可没停。
自己灶上都不一定顿顿有。
这会儿摆在眼前,谁还绷得住?
要不是怕太丢份儿,伤了男方脸面。
早有人抢着夹第三块肉、第四块馒头了。
第二天,才是拜堂成亲的大日子。
天刚蒙蒙亮,陆家小院就热闹开了。
鸡刚打第一遍鸣,灶膛里已燃起柴火。
蒋芸娘也跟着起了个大早,利索地给两个娃套上新衣裳。
成润泽的新褂子是靛蓝棉布,胸前绣着小鹿。
成鸿的袍子是石榴红,领口滚了一圈细密金线。
等母子仨一露面,陆秋端着一盆清水就迎了过来。
水面上浮着几片新鲜桂花,盆沿还滴着水珠。
他挨个给他们洗了脸、擦了手。
手指沾湿后先搓热,再轻轻揉过孩子们的额头和耳后。
进了堂屋,陆雨已经穿好了整套红嫁衣。
她规规矩矩站在一只圆簸箕里。
簸箕底部铺着崭新的红绒布。
脚踝处露出一截绣着并蒂莲的红缎鞋面。
黎氏夫妻正在香案前上香磕头,香炉里三炷香青烟袅袅。
一边念叨,一边把这事告诉老祖宗。
“今儿起,咱家添新人啦,求您多照应,保个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他们每说一句,就磕一个头。
说完,陆雨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她才从簸箕里起身,踩上自己的绣花鞋。
这时,村里两位婶子进了屋,手里还拎着红布包的小篮子。
这是专门请来的喜娘。
她们鬓角插着绢花,衣襟上别着桃木梳。
篮子里装着新剪的喜字、五色丝线和一把未开刃的小银剪。
待会儿她俩还要陪新郎官去女方家接亲,所以挑人特别仔细。
三十来岁到四十出头,儿女都健健康康,爹娘公婆一个不少,男人身体硬朗,八字还得跟新人对得上号,不能犯冲。
村里专门请了懂行的老先生翻黄历、查生辰、排八字。
反复核对三遍才最终定下人选。
两位喜娘的娘家和夫家,近三代内都没有守寡、离异的情形。
在这地界,能被选中当喜娘,那是顶有福气的事儿。
全村上下都知道,只有连续十年家中无灾无病、六亲和睦、年年丰收的人家,才有资格被提名为喜娘候选人。
一旦定下,当天就要换上新做的红布褂子。
戴上银丁香簪,在祠堂前磕头敬香,才算正式担起这份差事。
不光能拿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
连带着街坊见了都得多笑一笑。
每逢年节,左邻右舍请喜娘去家里坐坐,都要提前两天备好四样果品。
谁家孩子起名、盖房、抓周,都抢着请她到场说几句吉利话。
新郎官一出门,两个喜娘紧随其后。
蒋芸娘和一群人呼啦啦也跟了出去。
陆雨穿了件簇新的靛青直裰,腰束暗红绸带,脚蹬黑缎云头靴。
他手里攥着红绸扎成的喜球。
每走三步就轻轻晃一下,引得人群里一阵轻笑。
两个喜娘一左一右贴身跟着。
村口那棵老樟树,早就换上了新装。
红绸四角各系一枚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树下,轮流往石缝里塞红纸剪的小鱼、小鸡和元宝。
前面摆着个大香炉,三炷香正冒着袅袅青烟。
香炉是陆家祖上传下来的青釉瓷炉,炉耳刻着双龙戏珠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