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米斯达站在那张红色的皮质扶手椅上,一只脚踩着椅背,身体微微前倾,脸几乎要贴到头顶那片光滑的、如同巨大红宝石般的透明天花板上。
布加拉提分配给他的任务是“监视外界”,透过这片奇特的宝石面观察货车驾驶室和周围的情况。
但不管是有心之人还是无心之人,都可以看出他那双总是充满活力或狡黠光芒的黑色眼睛此刻有些失焦,视线虽然对着上方那片映出驾驶室昏暗顶灯轮廓的红色,但感觉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米斯达的情绪像是一锅烧糊了的浓汤,表面那层最激烈的沸腾已经过去,被布加拉提强行压下,又被自己独自蹲在水潭边的冷风吹凉了些。现在剩下的是底下黏稠、复杂、五味杂陈的沉淀物,闷闷地堵在胸口,让他提不起劲,整个人显得有点蔫了吧唧的。
米斯达托着腮帮子,手肘支在膝盖上,目光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瞟向空间的那个角落。
梅戴就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浅蓝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和脸颊两侧。一条深色毛巾严密地蒙住了他的眼睛,在脑后打着结,另一条毛巾团堵住了他的嘴,外面还缠着几圈绷带固定,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的双手被反捆在身后,脊背微弯,坐姿不见多少狼狈,仿佛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休息而不是囚禁。他安静得如同一尊雕塑,只有胸膛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这人还活着。
米斯达看着那身影,心里一阵阵发堵,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敌人。暗杀组的人。窃取情报,击晕特莉休,和普罗修特、贝西他们是一伙的,是来抓老板女儿、要他们命的。
这些标签,布加拉提说过,阿帕基强调过,福葛分析过,连纳兰迦那个小单细胞生物现在都清楚得很了。
米斯达自己也知道了梅戴在火车上的行动。
立场对立,黑白分明,按理说,他应该像阿帕基一样充满警惕和敌意,或者至少像福葛那样保持冷静的审视。
可是……
他像坏掉的放映机一样,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一些完全无关“敌人”的画面。
——公寓顶楼那个总是飘着食物香味的厨房,红头发的“安德烈亚”系着围裙,回头对他笑着说:“又来蹭饭了?今天做了炖菜,分量很足。”
——廉价的啤酒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夜晚的天台上,他喋喋不休地吹嘘着自己今天又“幸运”地躲过了什么麻烦,或者抱怨哪个女人的心思真难懂,“安德烈亚”总是安静地听着他扯天扯地,偶尔点头,或者给出两句一针见血却从不伤人的冷幽默点评。
——监狱外,布加拉提递给他一叠钱,说是“安德烈亚·鲁索”出的保释金的余钱。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倒霉透顶的人生好像突然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了一下。
——还有主显节那天,他兴冲冲地带着刚买的、包装滑稽的礼物跑去公寓,却发现门锁着,楼下的便利店老板娘说“安德烈亚是忽然消失的,他出去了一趟就再也没有回来了”,米斯达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但一天天过去,每次都跑空,那种逐渐积累起来的空落落的担心……
那些记忆里的“安德烈亚”,温和耐心,像个可靠又有点神秘的年长朋友,在他混迹街头那段算不上精彩纷呈却也幸福快乐的日子里是少有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白色。
现在,“安德烈亚·鲁索”就坐在那里,变成了“梅戴·德拉梅尔”,浅蓝色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双手被缚,有点沉默而陌生。
米斯达用力掰着自己的手指,仿佛想通过疼痛把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掰碎。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种近乎苦命的纠结表情,眉毛耷拉着,嘴角向下撇。
是同一个人……布加拉提说了,安德烈亚是伪装……
可他救过我……他听我唠叨那些破事……他做的炖菜真的很好吃……
那是骗局,肯定是为了接近你打探情报。
但他那时候能打探到什么啊?我整天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小队的事情我也没透露什么要紧的……而且那笔保释金是实打实的啊,余钱都不少,我吃了好几顿的番茄炖牛肉和披萨……
这种反复拉扯让米斯达心烦意乱。他既没法像阿帕基那样纯粹地恨,也没法像纳兰迦那样就轻易动摇。
他卡在中间,像一块被两面火烤的烙饼焦灼又无力。
就在这时,一个细微的、带着哭腔的细小声音飘到米斯达的耳边:“呜啊……米斯达……米斯达……”
米斯达回过神,低头看去,只见[性感手枪]的No.5正飘在他膝盖旁边,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脸上挂着泪珠,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怎么了,No.5?”米斯达暂时抛开烦恼,小声问。他对自己的替身们总是有种老父亲般的头疼和宽容。
“你快和No.2还有No.3它们说说嘛……”No.5抽噎着,小手比划着,“让它们也分点汉堡给我们吃嘛……它们两个霸占着,都不给我们留……”
“汉堡?”米斯达一愣,“你说啥呢小笨蛋,我们现在可是在乌龟肚子里,而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里来的汉堡?你饿出幻觉了吧?”
他话音刚落,头顶上就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咀嚼声,还夹杂着模糊的、得意的嘀咕。
米斯达下意识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在他头顶正上方,那片红宝石天花板的另一侧,两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飘在半空。
No.2和No.3它们俩合力抬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小的、夹着肉饼蔬菜的汉堡,正你一口我一口,啃得不亦乐乎。
No.2一边嚼一边还朝下面的米斯达和No.5得意地扬了扬下巴,No.3也发出“哼哧哼哧”满足的声音。
米斯达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你、你们俩!!”他压低声音,又惊又怒,“这是打哪来的啊?!”
他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这货车之前停在路边,司机可能在休息或者吃饭……副驾驶座上……
“难道说——”米斯达猛地将视线投向天花板更广的角度,看清驾驶室的全貌。
几乎同时,透过宝石面,他看到一只粗糙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手伸了过来,捡起了副驾驶座上的一张包装纸,那纸上还沾着油渍。一个带着疑惑的男声隐隐约约传下来:“诶?奇怪……我的汉堡包怎么不见了?明明放在这里的……”
是那个货车司机!他发现晚餐不见了!
米斯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那只手将包装纸揉成一团丢开,然后,司机似乎注意到了副驾驶座位下方的异常,弯腰探身。
“座位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啊……”
不妙!
米斯达汗毛倒竖。
被发现了!
那只手在座位下摸索了几下,然后稳稳地将那个被乔鲁诺藏好的乌龟拿了起来,举到了驾驶室的灯光下。
司机的拇指摩擦过乌龟冰凉的外壳,然后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乌龟背上钥匙孔状的纹路。
“乌龟?”司机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好奇和发现意外之物的兴趣,“它背上镶嵌着的东西……好像是宝石呢?是钥匙吗?装饰品?”
在空间内的米斯达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声。
要是这司机好奇心起,把乌龟拿走去研究,或者更糟,当成什么奇怪的东西扔掉……
“怎么办啊,米斯达——”
“情况真的很不妙啊!”
“司机大叔会不会把我们连乌龟一起丢掉?”
“No.2和No.3都是笨蛋!贪吃鬼!”
除了还在啃汉堡的No.2和No.3,其他几个[手枪]都飘了过来围着米斯达叽叽喳喳,声音里充满了惊慌。
米斯达黑着脸,一咬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站的位置本来就离天花板很近,几乎是触手可及。
米斯达看准了司机拿着乌龟、脸凑近观察的大致方位,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
然后猛地扬起右手,握紧拳头,将手臂尽可能向上伸直,拳头穿过那片红色宝石面,朝着司机下巴或脸颊的位置狠狠就是一拳捣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外面,司机正凑近端详着乌龟背上的“宝石”,猝不及防下巴上就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上勾拳。他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完整的,眼前一黑,抓着乌龟的手一松,整个人就软绵绵地向后倒去,瘫在了驾驶座上晕了过去。
乌龟脱手,咕噜噜滚落在副驾驶座位下。
空间内的米斯达松了口气,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
搞定……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完,整个空间就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和倾斜。
“哇啊!”
“怎么回事?!”
“地震了?”
空间内的其他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惊动。
纳兰迦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福葛扶住了旁边的柜子,阿帕基和布加拉提几乎同时站了起来。特莉休在沙发上缩得更紧,乔鲁诺迅速稳住身形,下意识看了一眼梅戴的方向。
米斯达因为站在椅子上晃得最厉害,他赶紧抓住椅背才没摔倒。
紧接着,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和撞击声,然后震动停止了,随后传来一阵不祥的、引擎空转的嗡嗡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米斯达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
司机被他打晕了,没人控制方向盘和刹车。
货车在无人驾驶的状态下,肯定偏离了道路撞上了什么东西,而且听这动静,八成是撞到路边的护栏或者隔离带上了。
他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丝心虚和后怕。
完了,这下闯祸了……
“怎么了?”布加拉提低沉的声音响起,他快步走到空间中央,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最后落在还在椅子上晃悠的米斯达身上。“米斯达,是你在监视天花板吧?发生什么事了?”
福葛也走了过来,他看了看脸色有些发白的米斯达,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指着米斯达急促问道:“米斯达,外面什么情况?刚才的撞击是怎么回事?”
米斯达磕巴了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落地时因为心虚还踉跄了一步。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大,试图用夸张的表情掩饰:“啥?你问我?”他眨眨眼,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样。
福葛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明明白白写着“除了你这个负责的还能问谁”,他耐着性子,但语气已经有点硬了:“当然是你。我们都在里面,只有你能看到外面。刚才的震动和声音,别说你没感觉到。”
米斯达被福葛看得心里发毛,他搓了搓自己的下巴,眼神飘忽,错开了和福葛的对视,嘴里含糊地嘟囔:“哎哟喂……这个嘛……我、我怎么晓得嘛……我就……正巧没看见。”
“走神?”阿帕基冷哼一声,抱着胳膊走过来,他冰冷的视线扫过米斯达,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梅戴,意有所指,“我看不是走神,是心思飞到别处去了吧。”
米斯达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一半是羞恼,一半是被说中心事的尴尬。他梗着脖子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布加拉提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他抬头凝神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引擎空转的声音还在持续,但没有车辆继续行驶的震动感,也没有人声。
“怪了,”布加拉提沉吟道,“该不会是这辆卡车停下来了吧?或者……出了意外?”他看向阿帕基,“阿帕基,你出去看看情况。小心点。”
阿帕基点了点头,他走到空间入口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外面。
空间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空转的微弱噪音透过天花板传来。气氛有些凝重。
纳兰迦蹭到布加拉提身边,小声问:“布加拉提,我们不会出车祸了吧?”
“不用担心,等下看看情况。”布加拉提抽空安抚了一下纳兰迦。
福葛则重新靠回柜子旁双臂环抱,目光若有所思地在米斯达和梅戴之间转了一圈。米斯达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干脆走到远离梅戴的另一边,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乔鲁诺站在稍远的位置,碧绿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在米斯达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极快地扫过角落里的梅戴。梅戴还是那么安静,仿佛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不一会儿,入口处光影晃动,阿帕基回来了,他的脸在天花板外面,看来是手里拿着乌龟,脸色有些难看。
“司机晕在驾驶座上了,下巴有淤青,被人揍的。”阿帕基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米斯达一眼,米斯达没抬头,但能从这一点停顿里听出来阿帕基正在看自己,于是把脸埋得更深了,“货车撞上了路边的金属护栏,车头有点凹陷,但问题不大,还能开。但司机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们运气不算太差,撞车的地方离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很近,我目测了一下大概就两百米距离。服务区有停车场,灯光挺亮,看起来车不少。”
布加拉提听了,迅速思考。
司机晕了,车撞了,虽然还能动,但不能留在这里等司机醒来或者引来警察。
服务区有车。
“阿帕基,”布加拉提抬头看向阿帕基,做出决定,“你拿着乌龟去那个服务区,准备在停车场‘借’一辆合适的、不容易被马上发现失踪的车,然后我们离开这里。”
“明白。”阿帕基简洁应道,对于“借”车这种事,他显然驾轻就熟。
“等等,”布加拉提叫住他,看了一眼角落里沉默的众人,以及把脸埋起来的米斯达,“动作快点,注意安全。我们在这里等你。”
阿帕基点了点头,然后拿着乌龟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判断了一下方向后摸黑朝着服务区走去。
空间内重新陷入等待的寂静,外面一片安静,只有偶尔远处公路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
纳兰迦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看到布加拉提凝重的脸色和福葛若有所思的表情,又闭上了。特莉休依旧缩在沙发里,但目光不时瞟向梅戴,眼神复杂。
米斯达终于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他偷偷看了一眼布加拉提,发现队长正闭目养神,但眉头微锁,显然在思考接下来的行动。他又忍不住飞快地瞄了一眼角落里的梅戴。
梅戴还是那个姿势,安静得像个假人。但不知是不是米斯达的错觉,他总觉得那明明被毛巾蒙住的脸朝着他侧过来了些。
米斯达的心又不合时宜地揪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强迫自己去看那片红宝石天花板,尽管现在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自己。
盖多·米斯达,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笨蛋!傻瓜!
清醒一点。那家伙现在是俘虏、是敌人!
布加拉提、阿帕基、福葛、纳兰迦、乔鲁诺、特莉休……还有你自己,大家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可是,另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他心底反驳:但是如果他真的有苦衷……
两种声音在他脑海里激烈交战,让他头痛欲裂。米斯达只能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表面的沉默。
等待的时间在心神不宁的感觉里格外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