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二八大杠并没有真正骑远。
江沉长腿一撑将自行车稳稳停在红砖墙的背风暗影里。
“他刚才锁门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锁。”林知夏压低声音，“他眼底的极度恐惧才是真实的。”
江沉侧过身抬手将她大衣的领口拢紧，“现在强敲门只会逼死他。”
“所以我们等。”林知夏抬起眼眸与他对视，“等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切入点。”
江沉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暮色四合。家属院上空陆续飘起呛人的煤烟味。
突然，一阵铁链拖拽声响彻了傍晚的宁静。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凄厉的犬吠。
“黑子！”
正屋的门被撞开。老秦的铁拐杖慌乱地砸在青砖上，伴随着他嘶哑焦急的呼喊。
老秦跌跌撞撞地推开铁栅栏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怀里死死抱着那头白天凶悍的黑背军犬。
此刻，这头体型硕大的军犬四肢僵直，身体剧烈抽搐，嘴角不断涌出带有白沫。
动静引来了刚下班的邻居。卷发大妈端着饭盒凑近一看，眼尖地扫见狗嘴边沾着的粉色残渣。
“哎哟我的天！”卷发大妈倒吸一口冷气，尖叫出声，“这是舔了边上刚撒的‘毒鼠强’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街坊纷纷摇头叹息。
“没救了。这药烈得很，耗子沾舌头就死，更别说吃进去了。”
“老秦，算了吧，这狗是不行了。”
听到这些话，老秦绝望地瘫坐在地上。铁拐杖滚落一旁，他死死搂着军犬抽搐的身体，老泪纵横。一个脾气古怪、连厂长都不放在眼里的倔老头，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黑子……你别丢下我……别丢下我一个人……”老秦声音嘶哑破碎。
人群外围，两道身影果断拨开看热闹的街坊大步跨入。
江沉半蹲下身。大拇指强行掰开军犬的眼皮，扫了一眼涣散的瞳孔。接着捏开狗嘴，试了试牙关的紧闭程度。
“毒性在走，还没到心脏。”江沉声线极冷。
老秦抬头看清是白天被他轰走的两人，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想要将狗护在怀里抗拒他们靠近。
“别碰它！”老秦怒吼。
“想让它活就松开。”
江沉抬起眼死死钉住老秦。
老秦浑身一震。双手无意识地松开了力道。
围观的街坊们见状，开始指指点点。
“这年轻木匠逞什么能啊？”
“就是，他在这凑什么热闹？别让狗临死前还遭罪了。”
江沉对周围的质疑充耳不闻。他头也不抬，“夏夏，去院子中间的压水井，打满一盆清水。快。”
林知夏没有半句废话，转身直奔院子中央的压水井。
江沉起身，大步跨进旁边一户未锁门的公共厨房。一把抓起案板边剩下的半块洗衣肥皂，又扯下水槽上连着的一截洗菜用胶皮软管折返原地。
此时，林知夏已经端着满满一盆清水赶到。
江沉将那半块肥皂扔进水盆，双手快速用力揉搓。不到十秒钟，清水泛起浓密浑浊的白沫，一盆高浓度肥皂水迅速制成。
接下来的一幕，让全场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江沉一步上前，直接跨坐在体型庞大的军犬上方。他单膝死死压住军犬剧烈挣扎的肩胛骨。左手强行捏开狗的下颌，右手捏住胶皮软管，顺着食道毫无迟疑地插进胃部。
他端起水盆，将大量高浓度肥皂水顺着软管猛灌进去。
军犬的胃部受到强烈刺激，爆发出濒死前最狂暴的挣扎。江沉小臂青筋暴起，将其死死钉在青砖地上。
灌完水，江沉迅速撤出软管。双手交叠，有节奏地重压军犬腹部。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街坊们瞬间噤声。老秦在一旁紧张的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哇——”
在肥皂水和腹部重压的双重刺激下，军犬猛地一阵痉挛，吐出大量混杂着粉色毒饵的腥臭胃液。
毒素被强行催吐出大半。
江沉见状，立刻起身。目光扫向院墙根的杂草堆。几步走过去揪出几把半边莲和绿豆草。
抄起墙头的半块青砖，将草药按在石板上。“砰砰砰”三两下，砸出黏稠的绿色汁液。
江沉将苦涩的草药汁液兑着最后一点清水，再次捏开军犬的嘴强行灌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江沉站起身用手背随意抹去额角的汗水。后退半步看着地上的军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军犬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慢慢变得深长平稳。僵直的四肢也一点点软化下来。
它艰难地掀开眼皮，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舌头伸出轻轻舔了舔老秦颤抖的手心。
“真……真救活了！”
“我的老天爷，这年轻人是干什么的？这手艺也太神了！”
周围的街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对江沉这手干脆利落的土法急救彻底服气。
老秦一把抱住军犬的脖子，把脸埋在狗毛里，激动得泣不成声。
看热闹的人群见危机解除，在夜色中逐渐散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一狗。
老秦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黑子。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站在面前的江沉和林知夏。
那层覆盖了他的防备，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疲惫与感激。
林知夏适时走上前。她拉开帆布挎包的拉链拿出一个铝制饭盒。这是出门前，张翠花特意装在里面的一份温软肉糜药膳粥。
林知夏拧开盖子，将散发着肉香和药香的粥水倒进狗盆里，推到黑子面前。
“护胃的。”林知夏声音轻柔。
黑子凑过去嗅了嗅，大口大口地舔舐起来。
老秦看着爱犬进食的模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摸索着捡起地上的铁拐杖撑着地，艰难地站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到铁门前。
干枯的手抓住那把白天刚挂上去的大铜锁。掏出钥匙。
“咔哒。”
锁扣弹开。老秦亲手扯下粗重的铁链，将生锈的铁栅栏门彻底拉开。
他侧开身子，目光越过二十年的风雪，哑着嗓子开口：
“进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