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原城符箓堂的灯火,从这一天开始彻夜不熄。
岩耕的命令下达不到半个时辰,堂内已是一片肃杀有序的忙碌景象。
学徒们抱着成捆的青檀符纸在廊下疾走,符师们聚集在分派好的制符室内低声商议绘制要点,空气中弥漫着灵墨特有的苦涩清冽气息。
堂外,整座风原城都笼罩在一种紧绷的备战氛围中。
城主府接连发出数道紧急命令——丹堂那边被要求旬月内赶制出往常三倍的疗伤、回元丹药;炼器堂灯火通明,锻打声彻夜不绝,所有炼器师都在疯狂修补战甲、炼制箭矢;阵法堂的阵法师们更是被抽调一空,日夜炼制各种阵盘、阵旗。
这座雄城,仿佛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乙组所有人,随我来第三制符室。”岩耕将青色玉简收入怀中,声音沉稳,“破甲雷火符需火属灵力精纯者主笔,甲组由炎烈带领;丙组春霖回元符需木水双灵根优势,守正负责;丁组清瘴辟毒符对神识精细度要求最高,陈老您亲自督阵。”
众人凛然应诺,各自散去。
岩耕踏入第三制符室时,八名筑基期符师已围在长案前。案上整齐码放着特制的金纹符纸、掺了玄金粉末的灵墨、以及数支笔锋泛着淡金色泽的中品符笔。
这些材料看似齐备,但岩耕心知肚明,十日之内要完成九百五十张二阶符箓,任务还是有些难度。
符箓堂共有筑基符师二十七人。这意味着平均每人需在十天内完成超过三十五张二阶符箓,平均每天至少四张。
然而二阶符箓岂是一阶可比?绘制所需的灵墨、符纸皆需特殊处理,材料珍贵且制备繁琐;绘制过程更是极耗心神,对灵力掌控、神识精细度要求极高,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即便经验丰富的筑基符师,一日能成功绘制三张已属不易,何况还要追求“超战标”的品质。
就以岩耕自身为例。他手中这支“紫毫流云笔”仅是一阶极品法器,绘制一阶符箓时得心应手,成功率可达八成以上。
但绘制二阶符箓时,受限于笔身材质与灵力承载上限,灵力传导总有一丝难以消除的滞涩,绘制速度大受影响。
以他符道领悟之深,一日竭尽全力,最多也只能绘制十张左右,但成功率仅有五成。
“中级金刚护身符,战时标准是抵挡筑基中期修士全力一击三次,或筑基后期一击。”岩耕站在案前,目光扫过众人,“但今日我们要制的,是‘超战标’——符成之后,需能抗住筑基巅峰一击,或持续抵挡筑基中期攻击五次以上。”
一位中年女符师倒吸一口凉气:“雪执事,这要求几乎逼近二阶上品符箓了!按战时速度绘制已是极限,再提品阶,失败率恐怕……”
“没有恐怕。”岩耕打断她,“失败的材料损耗,我向库房申请了三成冗余额度。但时间——旬月之内,二百五十张,一张不能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玄狸城传讯已断,我们多制一张符,前线可能就多活一个人。”
室内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清楚这数字背后的重量,也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
“开始吧。”岩耕将符笔蘸入灵墨,“我先绘二张示范。注意看灵力的灌注节奏、符纹转折处的顿挫、以及收笔时的回气之法。”
墨落纸面,笔走如龙。
岩耕全神贯注,筑基巅峰的灵力通过那支黑色符笔均匀流淌,金纹符纸上渐次亮起繁复的防护阵纹。
每一道转折都精准如尺量,每一处灵力灌注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符纸承不住,少一分则威能不足。
他手中的“紫毫流云笔”在绘制这等品阶的符箓时已显吃力,笔锋灵力流转间总有微不可察的凝滞,不得不耗费更多心神去弥补。
所幸二张符都一次性成功,室内金光微闪即敛。符纸上纹路浑然一体,隐隐有金刚不坏之意透纸而出。
“好符!”一位年轻符师忍不住赞叹。
“按这个标准。”岩耕将符笔搁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因过度专注而翻涌的气血,“两人一组,互相校验。每绘成十张,交我抽检一张。现在——动手。”
笔锋与符纸摩擦的沙沙声顿时充斥室内。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十日,将是与时间、与精力、更是与自身极限的残酷赛跑。
亥时末刻,月悬中天。
符箓堂的灯火依旧通明,但岩耕已暂时结束今日的绘制。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堂门,一日高强度的符箓绘制,即便以他筑基期的修为,神识也感到疲惫。
尤其是使用那支已经跟不上修为的“紫毫流云笔”,每绘制一张金刚护身符,都需耗费比往常更多的心神去弥补笔锋灵力的细微滞涩。
他沿着青石街道往“雪宸三妙阁”走去,夜风微凉,稍稍驱散了眉宇间的倦意。
路过巷口时,岩耕脚步一顿。
对面,“老九煅坊”的铺面竟也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门缝窗棂透出,在清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岩耕略一沉吟,转身走了过去。
推开虚掩的店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忙碌景象。堂里几间空房已焕然一新,整齐立着数口半人高的青陶酒缸;墙边木架上,各类处理灵材的刀具、滤网、量具一应俱全。
地面堆放着不少麻袋,里面是刚采购回来的各种灵米、灵果及辅材,散发着一股谷物与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
承安正扛着一袋“玉晶米”往墙角码放,幺妹蹲在地上清点着“青木藤”、“赤浆果”的数量,继城则站在一张新打的木台前,对照着手中的清单核对物料。三人皆是满头大汗,但脸上都带着兴奋的光彩。
“章衡!”幺妹眼尖,最先瞧见他,雀跃起身,“你快来看,咱们的酒坊像样了吧?”
继城和承安也停下手中活计,笑着迎上来。
“章衡,今日怎得空过来?”继城抹了把额头的汗。
“刚忙完一阵,见你们这儿亮着灯,便过来瞧瞧。”岩耕环顾四周,点了点头,“收拾得不错,井井有条。”
承安憨厚一笑:“都是继城哥和幺妹张罗的,我就是个出力的。章衡你给的灵石充裕,物料都按单子采买齐全了,‘寒山泉’也在上周送到了。”
岩耕走到一口酒缸旁,伸手摸了摸缸壁,触手温润,是上了年头的好陶,内壁已仔细清洗打磨过,残留着淡淡的水汽。“缸都浸过水了?”
“浸足了三日,阴干的。”幺妹抢着答道,“按你说的,一点没马虎。”
岩耕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他看得出,这三个年轻人是真心想把这事做好,那股子认真劲儿,从这铺子里每个细节都能感受到。
“章衡,”继城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里满是期待,“物料都齐了,铺子也拾掇好了……你看,什么时候能教我们酿酒?我们这些天,可把你给的那几坛样品都尝遍了!”
说到这儿,他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那‘回元酿’,我前日修炼时真气不济,饮了小半碗,不多时便觉丹田暖融,灵力恢复快了三成不止!还有那‘聚灵醪’,幺妹试着在打坐前喝了一口,说是感应周遭灵气的速度都敏锐了些!”
幺妹也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愈伤露’更神奇!承安哥前儿帮人卸货不小心划了道口子,抹上一点,第二天疤都快找不着了!岩耕哥,这灵酒……可比坊市里卖的那些下品丹药管用多了!”
承安在一旁憨笑,举起胳膊展示那道已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看着三人脸上毫不掩饰的热情与渴望,岩耕心中那点疲惫仿佛被这炽热的朝气驱散了不少。他本打算明日再正式传授,但此刻……趁着这股热乎劲,也好。
“既然你们兴致这么高,”岩耕笑了笑,走到那张宽大的木台前,“那便今晚开始吧。我虽然有些累,但教些入门的东西,还撑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