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
真是废话。
不是毒蘑菇我还不采呢!
我难道看着很像是喜欢炖补汤的良善之辈吗?!
我隐约还记得当时的心烦,不过随之而来的,则是一丝诧异。
流民堆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带有狼狈。
饿到面黄肌瘦,面目难辨的人,不在少数。
如今细看,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赫然正是去岁初冬时,乱葬岗里见过的那对年纪差距颇大的兄弟。
只不过,如今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之前还是‘兄弟’,现在却成了‘父子’。
那孩子盯着我手里的蘑菇咽口水,口中直唤阿爹。
年长些的男人便只能腆着脸冲我笑:
“这位小兄弟,我家孩子饿了好几日,实在是不行了......”
“我看您采了些蘑菇,我刚好出身草瘴之地,认得里面有好几种是毒蘑菇,能帮您辨认一二,不知可否请您发发善心,给我家孩子一碗汤水?”
给?
给个鬼!
还想喝汤?
每个人一碗毒蘑菇汤,一起死了算球!
.......
一个时辰之后。
我,余恨,阿丑,那对父子,还有一个靠着捡柴来分汤的大汉蹲在破庙里喝汤。
那个汉子自称雷铁,说是个有家传手艺的匠人,父亲叔伯皆被强征劳役,过劳而死,他不满朝廷故而外逃。
那对‘父子’,父自称欧阳砚,子自称欧阳安。
欧阳这个姓由来已久,虽然稀少,但却也不是一无所闻。
这姓氏或许在旁人耳中听来没什么,更和安南王的姓氏,扯不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不过,在我耳中,这姓氏便是直接承认了他们来自安南王室。
安南王的姓氏为【姒】姓,但三朝之前,曾封于欧余山。
安南一开始并非藩地,初代安南王一开始也并非藩王,只是亭侯。
几世耕耘,才得以享一方尊崇,赐藩地,封藩王。
欧余山落于九州西南,而安南又正巧位于欧余山之南,山南为阳,故取姓为【欧阳】。
若是安南王室的人想要方便行走,化意自藏......
确实,不会有比欧阳这个姓氏更好化用的姓氏了。
......
我问过他们姓氏,便有意无意问起他们为何至于此地。
欧阳砚有些为难,欧阳安年纪轻些,倒是藏不住些。
他说:
“还不是家中有个十分偏心眼的糊涂长辈,待晚辈不教不养,不慈不爱,最不喜欢我和我.....阿爹。”
“我们本来想好,他不管我们也不要紧,出来自己谋个生计,总有一条活路,可没想到又遭挤兑......”
“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试了各种法子跑出来的!这回也是,我们都快到家门口了,又跳河......”
欧阳安似乎多有委屈,一边喝汤一边哭,倒豆子似的控诉着家中长辈的恶行。
欧阳砚在旁时不时便要打岔,才能将偶尔露出马脚的话题牵引过去。
于是,那顿饭之后,其他人便也只能根据只言片语猜测,默认这两父子的情况大概是——
父亲入赘一户颇有资产的人家,但不得老岳父欢心,发妻死后,便被老岳父疑心猜测是他害死了自家闺女,随后便被各种刁难......
这念想,一直持续到两月之前,一群人四处流亡,直到被苍南县廨的衙差抓住,四处分配。
一段时日下来,那些原本意图安家的流民基本都已安顿下来。
只有心有别念者,又或者是病重伤重者才没有离去。
大家本以为没有人挑选,理应放人。
结果最后,那衙差也不知是什么毛病,张口就是贡造署。
而那最后一位挑选的小娘子也不知是什么毛病,一开口就是.......】
......
“怎么不继续说?”
杜杀女绞尽脑汁,努力想打断痴奴的思绪:
“伤口还疼吗?”
痴奴不语,只是沉默。
长夜已临,烛火早不知何时熄了。
两人早已换完衣服躺在床上,窝在被窝里讲故事。
床榻很宽,被褥松软。
本该是舒适,温暖之时,却因一段生平而沉寂。
呼吸声在黑暗里被放大。
痴奴沉默许久,似乎终于从那场经年的痛苦中回转,冷道:
“不,你最开始说的不是这句。”
“你说的是,你只想要鱼宝宝。”
秋夜平寂,骤然飒冷。
杜杀女心中叹息一声,明白今夜自己到底是难逃此劫。
她偏了偏头,主动把脸往前凑了一寸,想哄哄痴奴:
“......亲一口,好不好?”
“还是,你想要昨晚那样......?”
痴奴好哄。
痴奴,其实一贯好哄。
杜杀女隐约感觉自己已经找到了平复痴奴的法子,只要亲亲小嘴,摸摸肚皮。
痴奴总是能变乖。
只是今夜,似乎又有一些不一样。
痴奴拒绝了她。
天色已晚。
不过此间恨意,也才刚刚露出一点儿苗头。
杜杀女听到痴奴略带低哑,忍耐的声音自黑暗中幽幽而来:
“你其实不喜欢我,对吗?”
这话突兀,犹如石子落入平静无波的湖面。
杜杀女今夜耐心格外的长,只是问道: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黑暗中,万物视之不清,辨之不白。
痴奴的眉眼隐在混沌中,半晌终只答道:
“因为,我总觉得你在......赏析我的痛苦。”
“每一次,每一次,只有我和你说我有多可怜,你才会想对我好。”
“可若我不将我的过往血淋淋刨开,你也不会想到我。”
正如,正如今早被留在大雨中的事。
正如,正如先前密林中......
他得说,他自己如何出生于贱榻,如何走出慈幼堂,如何如何难过,他才会得到一些允诺与宽待。
而鱼宝宝,什么都不用干。
他只要站在那里,就有人爱他。
长夜漫漫。
可这一回,痴奴却觉得自己完全清醒了。
他撑起身子,长坐于黑暗之中。
月色微薄,杜杀女看不清楚他的脸。
不过此时此刻,或也终于是谈心的好时候。
好到,连笑面鬼也终于想撕下那张万年长笑的皮囊,显露自己污浊的内里。
杜杀女仰面躺着,将胳膊枕在脑袋后,好几息后,才缓缓吐气道:
“你既然要这么说,那我就不得不问你一件事了。”
“你来勾引我,是因为觉得我好,还是只是因为鱼宝宝喜欢我,所以你才要夺走我?”
? ?之所以说痴奴像是觉醒的npc,因为有些时候他确实是足够敏锐。
?
这对君臣,也确实更像夫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