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时分,何肆晨练,慢悠悠摆出各种锄镢头的架子,尽显束身蓄劲、含胸拔背、脊柱中正之态。
赵见并膝席地,倚着挂云亭的楹柱,静待日出。
时不时向他投来审视的目光,偶尔还撇嘴一下,带着几声啧啧,足见这锄镢头的架子,确实太过朴实无华了。
没办法,这锄镢头并非着重练形,而是练筋骨、练整劲、练本能,非岁月不可成。
何肆无奈,忽然想,要是张锦华在这边就好了。
就算是依样画葫芦,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由他施展起来,却是时而缩头狗颈,时而歪头雀脑,怎么看怎么猥獕。
毕竟有时候,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何肆说道:“我打完这一套就走了啊,马上到了和同学约定的见面的时间了。”
赵见翻了个白眼:“你是在催促我吗?”
何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毕竟断以决疑,疑不可缓。”
赵见呵呵一笑,“事关性命,当然得三思而行。”
何肆摇头:“疑事无功,再思可矣。”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何肆摆完最后一个架子,缓缓伸手托住后腰,摇头道:“不,我腰很疼。”
张逊槿那几拳,真是差点儿把他腰椎肾府给打坏了,包括身上那些命门、腰阳关、肾俞、大肠俞等穴位,也一个没落下。
赵见定睛一瞧,才发现何肆身体的异状,挑眉问道:“原来你受伤了?”
何肆玩笑道:“才看出来吗?我对你伏矢魄的灵性程度表示担忧啊。”
“你有什么值得我眼巴的?”赵见翻了个白眼,“啧,伤得还不轻啊,是那个好心人谁帮我出了这口恶气?”
何肆如实道:“安定书院挂名吉士张逊槿。”
赵见闻言,面色骤冷:“呵,原来是他那个祸害。”
“怎么了?”何肆疑惑,“你们有仇?”
“有啊!”赵见的冷笑之中带着磨牙吮血,“家国之仇,不共戴天呢。”
何肆先是沉吟,然后缓缓道:“我倒是觉得他这个人还算不错,除了说话气人些,没个正形。”
赵见冷笑一声:“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何肆皱眉,但闻赵见所言,这是积怨颇深了,那位张吉士好像有些祸从口出啊。
“你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等我练成落魄法。”
何肆如实道:“依旧差点儿意思……”
赵见睨了他一眼:“你倒是奴颜婢膝,甘之如饴啊。”
何肆淡然道:“就事论事罢了。”
两人谈话间,崔嵬施然而来,在赵见身边坐下,身形依偎。
赵见问道:“怎么了,好崔嵬?”
崔嵬说道:“要日出了,听说莫干山上的旭光初绽、云海生辉,美不胜收。”
“好啊!”赵见伸手拦住崔嵬,“咱们一起看。”
他又补上一句:“其实天下的风光大同小异,我也不是什么寄情山水的人,主要还是看身边的人。”
说着赵见转头看向何肆:“你可以走了。”
他说话时,稍稍使劲紧了紧崔嵬的肩头,崔嵬对此没有异议。
何肆却是摇头:“我还不能走,等你《落魄法》功行圆满吧。”
“真是煞风景啊!”
赵见撇嘴,暗骂这小子不解风情,也是不知死活,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按照崔嵬这个脾气,但凡自己铸就体魄的过程中行差踏错一步,他还能落着个全须全尾?
何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远了些,给这对爱侣留出独处的空间。
山雨过后,气氛清晰,鸟鸣啾啾。
两人相互倚靠,静待日出。
远山雾绕之中,金红色的光晕越来越浓厚,从云海的缝隙中缓缓渗出,一条一条鱼鳞般的金线连接在一起。
赵见虽不忍打破这种静谧,却也不得不开口:“好崔嵬,当真能有把握胜过陈衍之吗?”
崔嵬只轻轻摇了摇头,蜷在他怀里,模样暂时看来是安适又满足。
二人日夜相伴、形影不离,可即便是最熟悉她的赵见,此刻也辨不清她这摇头的意思是不能,还是不知道。
赵见不猜,也不敢问。
“别怕……有我在。”
赵见轻声呢喃,“别怕”两字,是说给自己听的;后半句“有我在呢”,才是给怀中崔嵬的承诺。
崔嵬反手勾住他的脖颈,软声安抚:“放心,我舍不得丢下你。”
这话入耳,赵见悬着的心果然落了地。
崔嵬何曾骗过他?
他敛了心底那句“别怕”,崔嵬不怕,他便不怕。
只又一字一句地重复:“有我在呢。”
怀抱着崔嵬,赵见心无旁骛,将最后两魄炼化殆尽,融于血肉。
时间很短,故而凶险不露。
待到体魄浑融,犹如那西游记中的石猴降世,伏矢魄暂时脱离了肉身的桎梏,一跃而出,五官俱备,四肢皆全,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
恰在此时,朝阳破云而出。
赵见的伏矢第一次开见这世间,抬眼是流云,迎面是烈阳。
所有的压力一扫而空,飘然御风,挣脱尘网,超然物外。
远远观之的何肆拧眉,心中思忖:“为什么他的伏矢魄可以外放?”
这不符合《落魄法》中体魄戚与共的宗旨。
而心中的王翡却只是轻描淡写:“证明你境界还不到家呗。”
何肆不由陷入沉思,即便旁观者清,他一时半刻也未曾探明后路。
但见赵见意气风发,也是诗兴大发。
奈何此情此景,只能拾人牙慧,便道一首: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因地制宜,因时制宜,这大烜王朝,本就佛道融合,如今这参照天竺瑜伽、沙门七轮而铸就的谪仙人体魄,可谓兼收并蓄,集大成者。
对比赵见的神采飞扬,反观崔嵬,先前强自镇定、古井无波的心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泪水如泉涌般滚落。
她一头埋进赵见怀里,泣不成声:“你以后再也不许这样对我!我受不住的!”
崔嵬哽咽着,字字都带着后怕,仿佛方才九死一生的人,是她自己。
赵见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殆尽,只余歉疚,连连道歉:“好崔嵬,我已经没事了,你可别哭啊。”
赵见望着崔嵬,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是激动散去的后怕。
落魄法第一纲常:身死则魄散,魄散则身殒,二者相生相系,无从违逆。
所谓体魄,本就是肉体与六魄相融归一,化六魄入血,渗于肌理骨肉。
体魄与肉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将漂泊的神魂牢牢锚定于尘世躯壳之中。
当六魄逐一化血融于肉身,直至彻底消弭之际,若不能寻出潜藏于躯壳之内的伏矢,以其为唯一魄核撑持神魂,便唯有身死道消一途,从无例外。
这便是《落魄法》中所言的“落魄”,当然也是落拓,毕竟都是破落户了,自然破罐子破摔,无所畏惧了。
故而这落魄之法,虽有六魄加伏矢七重境界,但本质只有一重未成,和七重修满两种结果。要么功亏一篑,要么功行圆满,再无中间余地。
王翡为何肆解惑道,而那一首《赠药山高僧惟俨》,开篇四字:“练得身形”,谐音“陆地神仙”,用来形容此刻的赵见,再合适不过了。
《钟吕传道集?论真仙第一》里,把仙分为五等,陆地神仙排第三,注解后的全称应该叫作:道散消摇,不时不死,长住人间,陆地神仙。
真不算差了。
至于死后不入轮回的问题,到头来还是要在寿数上做文章,既然没有下辈子,这辈子就可劲活呗。
长生久视,从来是道教之言,只有佛门下修,才会修来世,求福报。
何肆心声回应:“受教了。”
赵见只反反复复说着“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云云。
良久,怀中人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赵见这才松了神色,微微耸肩,软声哄着:“好崔嵬,露个脸,我这胸膛又热又硬,可别把你闷坏了。”
崔嵬又等了许久,直等泪水收住,才肯抬起头来。
伏矢魄自天地间归位,融入身躯。
谪仙赵见,以眉间三眼,望向怀中的女剑仙崔嵬。
伏矢魄所见的姑娘,与他凡胎肉眼所见的,分毫不差。
只因无论是肉眼,还是天眼,她在他心中的容色早已盛极,再添不得半分风华。
赵见忽然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如今他已是谪仙,而崔嵬是阳神境界的女大剑仙,二人之间,总算多了几分般配。
谁料那尚未完全掌控、未能收回体内的伏矢魄,竟像个藏不住心事的孩童,把他满脑子的念头全摆在了明面上,被怀中崔嵬的阴神感知得一清二楚。
崔嵬又羞又气,银牙暗咬,在赵见胸口留下了两排浅浅的牙印。
赵见虽没摸透崔嵬为何突然咬他,心里却偷着乐:“嘿嘿,半分都不疼,这谪仙体魄果然厉害。”
他这点心思,又借着那尚不能收放自如的伏矢魄,被崔嵬的阴神读了个彻彻底底,无异于心声传音。
崔嵬这下更气了,催动仙力,银牙落下时竟如二三十口飞剑齐至,直咬得赵见连连讨饶,才肯松口。
可到头来,也只落了个疼,半分伤都没受。
赵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伏矢魄活像个内鬼,把心里话全兜了出去。
可他半点不急着收回——他与崔嵬之间,本就该毫无秘密的。
既然肉身能耳鬓厮磨、喁喁私语,他的伏矢魄,与她的阴神,又为何不能?
话音落时,崔嵬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仿佛要就此融进他的骨血里去。
崔嵬便往赵见怀中更深处缩了缩,仿佛要融化其中一般。
然后崔嵬便感知到了赵见的心声:
“真是好崔嵬啊……”
是因为他胸膛挤压自己胸口的两块大磨。
何肆伸手摸了摸鼻头,只觉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自己才多余了。
曾几何时,他也这样携美身侧……
王翡落井下石道:“好个有情人终成眷属,断肠人亲眼目睹啊。”
何肆无言,转身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