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不再看顾惊澜,带着两名执事弟子,御剑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崖顶,只剩下顾惊澜一人,与呼啸的罡风和刺骨的寒气为伴。
他提着包裹,走到石洞口。洞内比外面更加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除了一张光秃秃的石床和一个陈旧的蒲团,别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经年不散的寒意。
顾惊澜将包裹放在石床上,走到洞口,面朝东方——清音峰的大致方向,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对周遭恶劣的环境,仿佛毫无所觉。
罡风如刀,刮过他的脸颊、衣袍,带来细微的刺痛和寒意。他却如同化作了崖顶的一块顽石,岿然不动,只有周身隐隐流转的、极其微弱的雷光,将侵入的寒气悄然化解。
第一日,平静过去。只有送清水和辟谷丹的杂役弟子,在崖下用吊篮将东西送上来,然后又匆匆离开,不敢多看一眼。
第二日,依旧。
第三日,午后。
送清水和辟谷丹的吊篮,再次从崖下晃晃悠悠地升了上来。与往常不同,这次吊篮里,除了惯常的清水皮囊和丹药玉瓶,还多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包裹,没有任何标识。
顾惊澜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先将清水和丹药取出,最后,才拿起了那个油纸包。
入手微沉,带着一丝淡淡的、与这苦寒之地格格不入的暖意。他拆开油纸。
里面,是几块还散发着微热、印着青竹纹样的栗子糕。糕体松软,甜香诱人。油纸包的最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没有任何字迹的素白纸条。
顾惊澜拿起一块栗子糕,放入口中。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是山下那家“仙客来”的手艺,是他和夏音禾都喜欢的口味。
他慢慢吃着栗子糕,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的纸条上,看了许久。然后,他将纸条拿起,对着洞外透进来的、略显惨淡的天光,仔细看了看。
依旧什么都没有。
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将那空白的纸条,小心地折好,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然后,继续将剩下的栗子糕,一块一块,安静地吃完。
从那天起,每隔三日,送来的清水和辟谷丹中,总会多出一个不起眼的油纸包。有时是几块点心,有时是几颗品相不错的灵果,有时甚至是一小包炒得喷香的松子。
东西都不多,也谈不上珍贵,但都处理得干净妥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某个人的细心。
油纸包里,也总会附着一张空白的素白纸条。
顾惊澜从不过问这些东西的来历,也从不试图去探查是谁送来的。他只是每次都会安静地吃完,然后将那张空白的纸条,仔细收好。
思过崖的日子,枯燥、寒冷、孤寂。罡风与寒气无时无刻不在侵蚀身体与意志。
但顾惊澜却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他每日除了必要的打坐调息,抵御寒气,便是面朝东方,静坐不动,仿佛在修炼某种特殊的功法,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他的气息,在这日复一日的孤寂苦寒中,反而愈发沉凝内敛。那双总是过于漆黑、容易泄露情绪的眸子,在罡风的磨砺下,也变得更加深邃平静,如同寒潭古井,不起波澜。
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罡风暂歇的间隙,他会从怀中取出那些被小心收藏起来的、空白的素白纸条,一张张抚平,对着崖外清冷的月光,静静地看着。
纸条上,依旧什么都没有。
但他却能透过这无字的纸,看到清音峰上那方安静的小院,看到廊下那抹青色的身影,看到她或许正对着星痕花出神,或许在煮一壶苦荞茶,或许……也正看着西方,思过崖的方向。
他知道,她也在“静思己过”。
禁足清音小筑。
那同样是一种孤寂。只是她的孤寂,是温暖院落中的画地为牢;而他的,是罡风寒潭边的天地为笼。
但无论如何,他们同在受罚。同在“静思”。
这个认知,让思过崖刺骨的寒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别样的、只有他能体会的意味。
他收起纸条,重新闭上眼睛,继续面对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而在他感知不到的、思过崖下方、寒潭深处某块被幻阵和禁制巧妙隐藏的巨岩之后,一道青色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收回望向崖顶的目光,指尖灵力微动,将又一包准备好的点心,放入明日杂役弟子会使用的、一模一样的吊篮之中。
然后,她转身,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然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寒潭雾气里,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
思过崖的日子,是凝滞的,也是流淌的。
凝滞的是风景,永远呼啸的罡风,永远刺骨的寒气,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和深不见底的寒潭。日升月落,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送清水和辟谷丹的吊篮,每隔三日准时出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流淌的,是顾惊澜的心绪,和他手中那些小小的、洁白的、承载着无形笔墨的纸鹤。
第一只纸鹤,是在他被送到思过崖的第三日折的。
用的是那张包裹栗子糕的、素白无字的油纸。他折得很仔细,指尖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却依旧平稳。纸鹤的翅膀,被他折出工整的弧度,鹤首微微昂起,带着一种笨拙的、却异常认真的姿态。
他将纸鹤托在掌心,对着它,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很轻,立刻被罡风吹散。然后,他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几乎微不可查的雷灵力,轻轻点在纸鹤头部。
纸鹤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振翅而起,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细微电光的白影,穿过凛冽的罡风,朝着东方,清音峰的方向,翩然飞去。
从那天起,每日黄昏,当罡风最为猛烈、寒潭雾气开始升腾时,顾惊澜都会雷打不动地折一只纸鹤。
纸张有时是油纸,有时是包裹点心的干净宣纸,有时甚至是他从自己衣袍内衬上小心撕下的一角白布。材质不一,但每一只,都折得极其认真,每一道折痕,都力求平整。
他对着纸鹤说话的内容,也从最初的简短,渐渐变得具体。
“今日罡风甚厉,寒潭结了一层薄冰。”
“送来的辟谷丹,味道不如清音峰的。”
“崖缝里生了一株墨叶草,能在罡风中存活,很坚韧。”
“想起师尊曾说,星痕花最耐寒,不知清音峰的开了几朵。”
“昨夜打坐,灵力运转比前日顺畅了些许。”
“寒潭深处,似有活物游弋,气息隐晦。”
“今日……无事。只是有些想喝苦荞茶。”
他的声音依旧很低,很平淡,像是在陈述最寻常不过的事实。
但那些平淡话语里,却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密码,“不如清音峰的”意味着想念,“墨叶草坚韧”意味着他在坚持,“星痕花”是共同的记忆,“灵力运转顺畅”是让她放心,“寒潭活物”是提醒她注意,“无事”只是“想喝茶”的铺垫。
纸鹤载着这些无声的“日常”与“思念”,飞越重重山峦,穿过护山大阵,准确无误地落入清音小筑的院中。
有时落在石桌上,有时停在窗棂边,有时甚至会轻轻啄一下正在廊下看书的夏音禾的手背。
夏音禾每次都会停下手中的事,将纸鹤拾起,拆开。看着上面或许有、或许没有的字迹,或者只是感受着纸张上残留的、微弱的雷灵气息,她便能大致猜到他想说什么。
然后,她会取出一张新的、裁成小方块的素白宣纸,提笔,蘸墨,写下回信。
她的回信也很简短,有时只有几个字。
“已知。”
“耐寒,尚未开。”
“静心。”
“勿近寒潭。”
“茶温着。”
写好后,她会将纸条仔细折好,却不再折成纸鹤,只是轻轻一扬,纸条便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循着纸鹤来时的轨迹,逆飞回去,速度比纸鹤更快,也更隐蔽。
顾惊澜每日最期待的时刻,便是黄昏将尽、夜幕初临时。他会提前结束打坐,走到崖边,迎着越发猛烈的罡风,静静等待。
当那道熟悉的青色流光,如同划过夜空的微弱流星,精准地穿过罡风,落在他掌心时,他眼中那终日凝结的冰寒,才会悄然融化一丝。
他会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借着最后的天光,看清上面那寥寥数字。有时是叮嘱,有时是回答,有时只是简单的“安好”。
每一个字,他都反复看,直到刻在心里。然后,他会将纸条重新折好,不是随意折叠,而是用一种极其复杂、也极其精巧的方式,折成一只更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青鸟,或者一朵梅花的形状,然后,珍而重之地,放入贴身的、一个用防水兽皮缝制的、小小的锦囊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