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袍,顺着额角、下颌,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尘土上砸出小小的坑洼。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被他自己咬破,渗着血丝。
体内灵力空乏紊乱,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是强行收束力量留下的后遗症。
但他还活着。神智清醒。
他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山谷中,稀稀拉拉地或坐或躺着一些同样刚刚脱离心魔、神色各异、狼狈不堪的弟子。
有的抱头痛哭,有的目光呆滞,有的则强作镇定,暗自调息。远处,还有一些弟子被困在各自的心魔幻象中,手舞足蹈,或哭或笑,或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浑然不觉身外之事。
顾惊澜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迅速扫过山谷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能看见的人影。
没有。
没有那道青色的身影。
胸腔里,那颗刚刚因为“回来”的念头而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骤然一紧。难道……师尊也进入了幻魔境?不,不会,她是长老,不用参加弟子大比。那她……
就在这时,山谷上空的空间,再次泛起涟漪。一道接一道身影,被幻魔境的力量排斥出来,狼狈落地。这些都是未能自行勘破心魔、但心魔强度未超过秘境承受极限、被秘境保护机制“弹”出来的弟子,大多神志不清,受伤不轻。
顾惊澜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不断扩大的空间涟漪。
终于——
一道纤细的、穿着丹堂弟子服饰的青色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从涟漪中跌出,重重摔在不远处的乱石堆旁,发出一声闷响,便不再动弹,似乎是昏了过去。
是叶清雪。
顾惊澜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瞬,便冷漠地移开,继续紧盯着上空。
不是她。
他要找的,不是这个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被“弹”出来的弟子越来越少。山谷中,能自行脱离幻境、尚且清醒的弟子,已不足百人。有人开始低声交谈,猜测着最终能勘破心魔、安然走出的人数。气氛凝重而压抑。
顾惊澜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难道……师尊真的……
不,不可能!他强行按捺住心头再次翻涌的不安,目光死死锁住那逐渐平复的空间涟漪。
就在那涟漪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
一道从容的、与周围狼狈景象格格不入的青色身影,如同闲庭信步般,自那即将闭合的涟漪中,一步踏出。
青衫依旧,墨发如瀑,腰间悬着那柄普通的青竹剑。夏音禾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她抬手,有些无奈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随意地扫过下方山谷中一片狼藉的景象,然后,落在了某个方向。
恰好,与下方一直死死盯着涟漪方向的顾惊澜,目光遥遥对上。
四目相接。
顾惊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震。
找到了。
她还在。
没有消失。没有离开。好好地站在那里,甚至……看起来比他们这些经历心魔摧残的弟子,还要轻松自在。
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自己勒死的窒息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和一股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渴望。
他要过去。立刻,马上,到她身边去。确认她的存在,感受她的气息,用眼睛,用所有感官,去确认,这不是另一个心魔的幻象。
他甚至忘了周围的环境,忘了山谷中还有数百双眼睛,忘了自己此刻的狼狈和体内翻腾的气血。
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几分骇然的目光注视下。
那个刚刚从最可怕心魔中挣脱、此刻气息依旧不稳、脸色苍白如纸的白衣少年,猛地从地上站起身,踉跄着,却又无比坚定地,拨开挡在身前的人,朝着高台之上、那道刚刚踏出涟漪的青色身影,疾步冲了过去!
时间,仿佛在顾惊澜起身冲向夏音禾的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山谷中,所有刚刚脱离心魔、惊魂未定,或是被秘境“弹”出、萎靡不振的弟子,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那道疾冲而上的白色身影。他们脸上残留的恐惧、茫然、疲惫,都被眼前这超出理解的一幕,冲击得暂时空白。
高台上,负责镇守幻魔境出口、维持秩序的几位长老,也齐齐一怔。刑罚长老厉锋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刀;传功长老玄机子抚着长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而其他几位长老,则神色各异,有不解,有审视,也有隐晦的了然。
顾惊澜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道青色的身影,和他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心跳。脚下嶙峋的怪石,弥漫的尘埃,他人的目光,都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他只想立刻、马上,触碰到她,确认她的真实。
距离在急剧缩短。
夏音禾似乎也被他这不同寻常的举动惊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以近乎失控的速度冲到自己面前。
然后——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在数位长老的注视下,在幻魔境出口这片庄重而混乱的场地上,顾惊澜猛地伸出手臂,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夏音禾,紧紧拥入了怀中!
动作快得近乎粗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不容抗拒的力道。
夏音禾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鼻尖撞上少年坚实却冰冷的胸膛,属于他的、清冽中带着一丝血腥气和汗意的气息,铺天盖地般将她笼罩。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甚至让她感到了微微的疼痛,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少年的身体,还在难以自抑地轻轻颤抖,不知是因为脱力,还是因为后怕,亦或是……其他什么汹涌到无法控制的情愫。
这个拥抱,短暂,却激烈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山谷。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瞬间刺了过来。有震惊,有骇然,有鄙夷,有探究,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荒谬。
师徒之间,纵然亲近,何至于此?尤其在这等大庭广众、宗门重地!
顾惊澜却仿佛感受不到那些目光。在将夏音禾拥入怀中的刹那,他空洞而慌乱的心,仿佛瞬间被填满了某种温热而真实的东西。是她。是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是她衣衫布料柔软的触感,是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僵硬的体温。
不是幻象。不是心魔。是真的。
她还在。她没有走。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要发出一声满足的、却又带着哽咽的叹息。他下意识地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脸埋在她肩颈处,贪婪地、短暂地汲取着这份真实。
然后,就在夏音禾反应过来,准备有所动作之前,顾惊澜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了半步。
动作仓促,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他抬起头,看向夏音禾。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浓重的、近乎滴血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脖颈。苍白的脸上,也因为方才激烈的情绪和此刻的窘迫,浮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但他的眼睛,却固执地、一眨不眨地,紧紧锁着夏音禾的脸。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后怕,以及一种浓烈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依赖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在喉间。最终,只是用那双泛红的、固执的眼眸,紧紧地、牢牢地凝视着她,然后,用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师尊,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气息不稳而有些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骤然变得寂静的山谷,也传入了高台上每一位长老的耳中。
我回来了。
从那个失去你、差点毁掉一切的心魔地狱里,回来了。
因为你说,无论何时,记得回来。
所以,我回来了。回到你身边。
夏音禾站在原地,维持着被拥抱后、略显僵硬的姿势。她甚至能感觉到,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方才用力拥抱时留下的、微微的湿意,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苍白泛红、却写满固执和全然依赖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泛红而显得格外湿润、也格外明亮的漆黑眼眸,心脏的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撞了一下。
不重,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悸动。
“心尖一颤”,大约便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