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媪呢?
我一愣,抬起眼眸,看向崔遥。
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那张向来洒脱的脸上竟罕见地闪过一丝不自在。
我心中了然,世家大族之中,女娘们产后都是需要奶媪来哺育婴儿的。
世家主母们身份尊贵,自己亲自哺乳孩子的可谓是凤毛麟角。
更何况,这是我的首次生产。
在这颠沛流离、危机四伏的境地里,我根本无法确定自己的身体状况。
我甚至不知道,到了临盆那日,我是否能有足够的奶水可以为这即将降生的孩子哺乳。
所以,提前找好一位可靠的奶媪,这确实是生产前必不可少的准备。
可是,一旦找了奶媪,麻烦便也随之而来。
在产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于这位奶媪的依赖便是难以避免的。
多一个人,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在这防卫森严的院子里,这无疑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似乎是看出了我眉眼间的忧虑与迟疑,崔遥很快又转过头来。
他语速极快地补充道:“你别担心,那镇戍主和富室家中,都是财大气粗的主。他们为了自家的新生儿,府里早早地就备下了好几个奶媪候着。”
“到时候,我们只需趁乱随便带走一个便是,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
他这般语气笃定。
可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如果到时我生产后真的无奶,这便是保住孩子性命的必须之举。
我只能轻轻地点头,算是应允了这个提议。
见我点头,崔遥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开来。
他接着说道:“既然产婆和奶媪的事情都定下了,那接下来,便需要去采购一些生产所需的物品了。”
“你且仔细想想,都需要些什么,列个详尽的单子给我。这两日我在这镇上四处探查,已暗中看好了几家隐蔽的店铺。到时候,我按着单子去买些回来。”
“去买吗?”
我不禁微微挑眉,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戏谑的意味。
以他这段时日以来行事不羁、飞檐走壁的行径,我心中暗自揣测。他口中所说的“买”,恐怕到最后又会变成趁着夜色去人家店里“自取”了吧。
毕竟,在这偏僻且民风保守的落英镇。
若是他一个年轻气盛、风度翩翩的郎君,大摇大摆地去店铺里采购那些妇人生产所用的私密物件。
那场面,实在太过惹眼,恐怕不出半日,便会传遍整个镇子,引来那些暗卫的疑心。
崔遥何等聪慧,自然是一听便听出了我话里的弦外之音。他那张俊朗的面容上,顿时泛起了一丝可疑的微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
可是深夜再去取,上次才有店主去报过案,再来一次,必然会引起有心人的关注。
看着他,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想了想,抬起手,缓缓地覆上了自己的脸颊。指尖顺着面具的边缘,轻轻地摸索着。
随后,我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张戴在脸上许久的面具,一点一点地取了下来。
这张面具,自从我离开京师,这一路上历经风雨,都未曾取下过。它一直牢牢地贴在我的脸上,为我遮挡着真实的容颜。
那是一张略带清秀、却又毫不起眼的侍女面具。它曾是我在这乱局中最好的一层伪装。
我将面具拿在手中,有些恶作剧地抬眼看向崔遥。
“你可以用这张脸去。”
崔遥闻言,目光落在了我手中的面具上。
崔遥本身的五官本就生得极为俊美,若是戴上这张清秀的侍女面具,对他而言,其实并不算违和。
而且,他又不是没穿过女装。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想起了当初在望霞庄的那个夜晚。那时局势危急,他为了掩人耳目,便是穿着一袭女装,出现在众人面前。
想到这里,我便有些隐隐压抑不住心中的笑意。
崔遥看着我眼中闪烁的促狭,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他盯着那张面具看了半晌,最终,他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将那张面具接了过去。
“这张脸看着……倒也还行。”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具的材质。
既然决定了要乔装,崔遥倒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很快便转身出了厅堂,去院子的井边打了一盆清水过来。
他将水盆放在桌案上,挽起袖子,净了净手。
随后,他对着盆中清澈的水面倒影,开始小心翼翼地往自己脸上戴那张面具。
我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很快,那张惟妙惟肖的、曾经在我的脸上待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脸,开始一点点地覆盖在崔遥的脸上。
看着那张熟悉的清秀面庞,此刻却出现在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身上。
我看了看他,便觉得这场面实在是有些滑稽,很是想笑。但我还是努力地抿紧了双唇,生生地将笑意忍了回去。
我回到内室将前些天他带回来的那几套女装取出来,让他挑一套换上。
不过多时,他果真换好了一身素净的女娘服饰走了出来。
好在我的身量也不矮,当初他便是胡乱按着最大的尺码拿回来的。如今那衣衫穿在他身上,他虽身形高挑颀长,倒也还勉强看得过去。
只是,看着他头上那依旧用发冠高高束起的男子发髻。
我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有些懊恼地扯了扯头上的发冠。
但是,对于这繁复的女子盘发,他显然完全没办法自己弄好。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后。
“坐下吧。”我轻声说道。
崔遥依言坐下,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
我拿起台上的木梳,解开他的发冠,开始帮他梳理长发。我按照记忆中那些寻常侍女的模样,动作熟练地为他梳了一个最常见的双平髻。
梳好发髻后,我走到他的身前,微微弯下腰。仔细地端详着他此刻的面容,虽然戴上了面具,但男子的骨骼轮廓终究比女子要硬朗些。
我想了想,指尖蘸取了些许梳妆台上的脂粉。开始重新替他修饰他面部那些略显突兀的线条。
我专注地看着他。
他也同样专注地看着我。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手背。
过了好一会,我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退后了一步,端详着。
“好了,这样看,便天衣无缝了。”我轻声说道。
然而,崔遥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仰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我,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随后,他极为认真地开口说道:“你的脸,绝对不能在这个地方露出来。”
他的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斟酌着用词,片刻后,又缓缓补充道:“容色太盛。”
容色太盛。
我微微一怔,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很久以前。
又是这四个字。
当初在陵海城,陈留先生在看到我的真容时,也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可是,自从当初跟随着三郎君去了京师。后来又辗转去了锦城,深入西境,再到后来重入京师。
这一路上,经历了无数的风起云涌,生死搏杀。
我要么是有一层精巧的护卫面具作为遮挡,将自己隐匿在众人之中。
要么,便是有守拙园新妇,亦或是何家新妇这样尊贵的名头作为保护伞。
在这重重保护之下,我的这张脸,一直并未给我带来过什么实质性的麻烦。
久而久之,在对于这张别人眼中的所谓绝世容貌可能会引起的麻烦和危险上,我一直缺乏一种敏锐的自觉。
可是现在,崔遥这么一句郑重其事的提醒,便顿时让我心中一凛。
这里是原国,是一个我们完全陌生、且危机四伏的敌国腹地。
若是我的真容一旦暴露,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势必会引来无数的觊觎和麻烦。
“那你买完东西回来,便立刻把面具还我就行。”
我淡淡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