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为林昭的命运感到一阵心悸,为这京师诡谲的棋局感到彻骨寒意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划破了夜的死寂。
这声音像是单枪匹马的亡命狂奔,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仓惶与决绝。
我们这整支车队又开始警觉起来。
马蹄声在不远处戛然而止,接着是草木被践踏的“悉索”声,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冲破黑暗,扑向我们这唯一的火光。
看清来人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竟然是林昭。
那个刚刚还在何琰口中,被当成一枚棋子,即将被献祭在权力棋盘上的林昭。
他似乎是连夜奔逃,一身锦衣沾满了尘土与草屑,发髻也有些散乱。
他身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包裹上还用绳子拴着两个大小不一的笼子,随着他的跑动剧烈地晃荡着。借着火光,我甚至能看清笼子里瑟瑟发抖的两个小东西——一只灰兔,一只竹鼠。
还是那两只他从山洞里救下的小生灵。
他直奔我们而来,眼中只有我一人。
那双素来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玉奴!”
他一声大喊,带着哭腔和无法言喻的狂喜,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过来。
他甚至没有多看何琰一眼,径直扑到我身边,用膝盖和身体硬生生地将何琰挤到了一旁。
何琰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身形晃了一下,却最终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将火光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玉奴,可算见到你了!”
林昭一把抓住我的手,微微颤抖。
他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便开始喋喋不休地倾诉,语速快得像是要把这段时日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一次性倒出来。
“玉奴,你别怪我,不是我不去找你,我试了好多次,每次都是跑到半路,就被他们给逮了回去!何琰这次来接你,我也想跟着。可是那些家伙跟苍蝇一样,烦死了!我这次是无论如何也不回去了!我们烤完火就走,好不好?连夜就走!千万不要去什么京师,我跟你说,那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全都是要吃人的家伙!”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却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真诚。
我看着他急切而慌张的脸,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
我不禁笑了。
是了,这才是林昭。
是我记忆中那个永远热烈、永远赤诚的少年郎。
无论京师的风云如何变幻,无论他被置于何等险恶的境地,他内里,还是那个会为了救一只兔子而费尽心机,会为了一个承诺而翻山越岭的林昭。
我的这一笑,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林昭那连珠炮般的话语瞬间卡了壳。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眼中那焦灼的火焰渐渐被一种温柔而迷醉的光芒所取代。
火光跳跃在我的脸上,也跳跃在他的瞳孔里。
“玉奴……你……你真的是好看……”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说着,他仿佛才想起什么,开始解他背后那个沉重的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笼子取下来,煞有介事地对着笼子里的两个小东西说道:
“好不容易故人相见,快打个招呼。这是玉奴,你们见过的……喂,别躲啊,小灰,你肯定记得的吧?还有你,小竹,别就知道吃……快见过玉奴……”
他一本正经地对着兔子和竹鼠训话,那滑稽的模样,就和以前一样。
若是放在平时,定会引人发笑。
可在此刻,他每一个故作轻松的动作,都在刺痛着我的心。
他将他小小的世界——这两个他珍视的小生命,连同他自己,打包背负,不远百里,只为逃离那个巨大的牢笼,来寻我这个虚无缥缈的念想。
他与他的宠物们“交流”完毕,又重新转回头,仔仔细细地看着我,目光专注。
“玉奴,你还是和我梦里的一样,一点都没变,不,还更好看了……就是……就是看起来显得累了些……”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心疼。
“你这一路上,一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说着说着,这个张扬跳脱的少年郎,眼眶竟慢慢地潮湿了起来,眼里闪着晶莹的光。
他的声音哽咽了。
“玉奴,我说过的,要带你吃遍天下美食……没有做到……”
“我说过要给你安稳的生活……也没有做到……”
“对不起……”
“但是……但是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一双眼睛却始终紧紧地盯着我,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我心中剧痛。
旁边的何琰,从林昭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默不作声。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林昭,眼神复杂难辨。
我们三个人,形成了一个诡异而悲伤的三角。
林昭沉浸在重逢的巨大悲喜中,我被残酷的现实和刺痛感包裹,而何琰,则是那个洞悉一切却无力改变的旁观者。
篝火“噼啪”作响,成了这片刻沉默中唯一的声响。
就在这时,又一阵马蹄声传来,比之前林昭的单骑狂奔要多,也更有章法。
远远的,便有人声传来,带着一丝急切:“可有见到林郎君——”
到了近前,火光映照出马上几人精悍的身影。
他们似乎看到了林昭的那匹马,立刻翻身下马。
为首那人脸上带着焦急,快步想要走过来。
林昭的身体瞬间绷紧,方才的温情与脆弱荡然无存。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对着来人厉声喝道:“滚出去!我与故人相叙,少给我惹不痛快!都给我滚!”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愤怒。
然而,那些护卫只是顿了顿脚步,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却并未后退。
他们是奉命行事,林昭的怒火,他们承受得起,却违抗不了命令。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沉默的何琰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为首那人,随意地挥了挥手。
为首那人看到何琰,脸色剧变,眼中的焦急和为难瞬间化为了恭敬与畏惧。
他立刻低下头,躬身行了一礼,二话不说,带着他的人迅速退了下去,隐没在远处的黑暗里。
他们没有走远。
我知道,他们就在那片黑暗中,像一群耐心的猎手,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这场短暂的相聚落幕,然后将他们逃跑的少主,重新押回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
何琰的一个手势,化解了眼前的冲突。
但这并未让气氛有丝毫缓和,瞬间的平静之下,是更深的绝望。
他用他的权势,为林昭争取到了片刻的喘息,也用同样的方式,无情地彰显了这片刻喘息的虚幻。在绝对的权力秩序面前,林昭的逃亡,不过是一场注定失败的闹剧。
追兵退去,林昭那股凭着血气冲上来的勇悍之气,也随之泄了个干净。
他颓然地坐回我身边,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跳动的火焰,一言不发。
我沉默了。
林昭沉默了。
何琰也沉默着。
一时之间,我们三人对着篝火默默无语。
风声呼啸,仿佛是命运的嘲弄。
火光映着我们三张各怀心事的脸,将这无声的无奈无限放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