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我与守明、月儿,并那四名部曲,便正式汇入了何允修的车队。
何允修的部曲皆是精锐,军容整肃,行动间令行禁止。
他们沉默地将我们的马车护在中央,既是保护,亦是监视。
这一路,何允修恪守着世家郎君的礼仪,与我并无过多交谈。
他策马行在队伍前方,身姿挺拔如松,只在每日启程与扎营时,会派人前来传话,言辞恭谨,却透着一股疏离。
我明白,在他眼中,我仍只是那个需要他“奉琰弟之命”前来迎接的“裴娘子”。
我安坐于车厢之内,守明怀中抱着沉睡的月儿。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为我心中的重重疑云打着节拍。
何允修为何轻易放走王昀?
那句“京师之事,非刀兵可解”,究竟藏着何等深意?
京师,这个我一心奔赴的目的地,这个天下风暴的中心,此刻在我脑海中,成了一团迷雾,一个巨大的、深不可测的旋涡。
午时,车队择了一处开阔的溪边扎营。
军士们训练有素地分工合作,取水、生火、警戒,一切井然有序。
何允修终于亲自走了过来。
他立于车厢之外,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车窗,落在了车厢之内。
当他的视线扫过我,扫过我身侧的守明,最终定格在蜷缩在守明怀中、睡得正香的月儿身上时,我清晰地看到,他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动容。
有一丝惊讶,从他的脸上逸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仅凭这点人马,还带着孤女弱婢,裴娘子竟能与王昀那等人周旋至今……允修,佩服。”
他的目光从月儿稚嫩的脸庞上移开,重新落在我身上。
带着几分审视的语调说道:“裴娘子,果然堪为何家妇。”
“何家妇”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盖棺定论的意味。
仿佛经过了这次亲眼所见,我才终于通过了他的某种考核,被正式打上了何家的烙印。
我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言语。
这世间男子的赞誉,大多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
他们惊叹于女子在逆境中展现出的韧性,却从未想过,我们之所以要如此坚韧,正是因为他们所主导的这个世界,布满了荆棘与刀锋。
然而,何允修确实是个妥帖周到之人。
这份发自内心的“佩服”,让他接下来的行为变得更为体贴。
路过一处小镇时,他特意停下车队,为我另外寻来了一辆同样宽敞舒适的马车。
以便我们三人不必全挤在一个车里。
于是,守明便带着月儿去了另一辆车。
这样,月儿在行车里便可以更安稳地睡个整觉,而守明则会在月儿入睡后,再回到我身边随时伺候。这份细致的安排,的确让我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得到了一丝喘息。
在这几日间,月儿虽然年幼,却甚是懂事,只紧紧地贴着守明。
在这气氛凝肃的车队里,并未如一般孩童般多言。
面我麾下的那几名部曲,依旧如影子般,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这辆车的两侧。
他们仍旧蒙着面,沉默如山,与何允修那些军容严整、气势外露的精锐部曲格格不入。
何允修的军士们看向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那几道神秘的黑影,无声地宣告着我的自主。
我深知,越是靠近京师,就越不能掉以轻心。
何允修的态度可以变,但京师的局势不会。
我需要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在归队后不久,那名负责联系何琰的部曲,便附身于一侧的车身,为我细细汇禀此次去京师的情况。
他说:“属下离队之后,沿西境官道东行。百里之内,关卡盘查极严,多有不明身份的游骑出没,应是刘怀彰与袁家军等多处驻营的探马,彼此纠缠,属下数次绕行小路,方才避过。但行出三百里,进入京畿地界后,盘查骤然松懈,几同于不设防。沿途州县全无征兵筑城之举,商旅往来不绝,与西境的肃杀之气判若云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属下抵达京师后,按信物入了何府。府中一切如常,只是……郎君行踪不定。属下在京中停留五日,郎君仅回府一次,取走一份文书便匆匆离去。据府中老人言,郎君近一月来,有大半时间留宿于宫中禁苑,或是城外一处不明营地,极少归家。属下推断,京师表面平静,实则内里已有变局,郎君正身处其中,无暇他顾。”
这个情况让我顿时为之一震。
我便再次放出了两名部曲。
让他们继续去查探周边的信息。
重点是附近沿途军队的信息。
我需要知道,京师附近,真实的防备情况如何。
刘怀彰的大军已在西境集结,兵锋随时可能东指,按理说,京畿之地早已该是壁垒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沿途的州县,也应在加紧征调民夫,修筑工事,囤积粮草。
这才是一场大战来临前该有的景象。
两名部曲的身形微微一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天色之中。
然而,我派出的部曲,在第二日黎明时分悄然归来时,带回的消息,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我从头到脚,一片冰寒。
他只用了八个字来形容他所探查到的一切。
“歌舞升平,全无兵戈。”
这太不正常了。
是京师高层对刘怀彰的叛乱一无所知?不可能。
起码先前已有袁家军在与刘怀彰对垒,在袁家军之后,仍有其它的驻军。
可是这京师附近,却……
还是说,他们完全有信心,刘怀彰的大军,根本就打不到京师城下?
这份信心,又从何而来?难道他们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杀手锏?
又或者……这其中,藏着我无法想象的事实?
或是……圣体有恙,朝局已由他人掌控?
这片被战争刻意遗忘的土地,这诡异的平静,比千军万马的嘶吼更让我感到窒息。
它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外表繁花似锦,内里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我不能再等了。
当车队再次启程时,我直接派守明去请何允修。
他在我的车厢外勒住马,依旧是那副恭谨的姿态,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探询。
我没有绕弯子,隔着车帘,声音清晰而冷冽地问道:
“何郎君,我有一事不明。西境战事将起,为何京师附近,竟无半点备战的痕迹?”
我能感受到何允修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脸上的震惊,比昨日看到月儿时,要深刻百倍。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中,带着一种全新的、近乎凝重的审视。
他抬起头道:
“裴娘子用兵神速,心思敏锐得惊人。”
何允修边说着,对我的态度,瞬间端肃起来。
这诡异的态度,这京师疑云,因他这句话,在我心中变得越发森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