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内的寂静,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打破。
那声音不属于任何一位夫人或侍女,沉稳,且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节奏感。
我抬起眼,只见卢瑛身边的侍女快步走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卢瑛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雍容的微笑。
她站起身,对着门口的方向扬声道:
“钱老先生大驾光中,是晚辈们的荣幸。快请上座。”
钱老先生?
我心中一动。
这个姓氏,在屏城并不寻常。
我来此之前,何琰曾与我细细剖析过西境的人物图谱。
若我没记错,钱老先生是前朝太医令,因直言进谏触怒先帝,被贬至西凉任郡医官,后遇大赦,却已心灰意冷,便在屏城隐居。
何琰说,他有可能会出席,并会对我感兴趣。
但他竟这么快直接来到了女眷的宴席?
念头刚起,一位身着暗青色素面锦袍的老者已在侍从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他年约六旬,须发皆已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面容清癯,背脊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看似浑浊,偶尔开阖间,却有精光一闪而过,带着医者特有的审视与探究。他一进来,满室的脂粉香气似乎都被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与墨卷混合的气息冲淡了几分。
在座的夫人们纷纷起身行礼,口称“钱老”。
显然,这位老先生在屏城的地位非同一般。
“诸位夫人不必多礼,老朽今日只是个不速之客。”
钱老先生摆了摆手,目光却像带着钩子,径直越过众人,落在了我的身上。
“听闻今日宴上,有济州裴氏的后人在此,老朽一时技痒,特来向世子讨了个恩典,过来叨扰一番,还望裴娘子莫怪。”
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一番话,看似客气,却直接将我架在了火上。
卢瑛含笑接口道:
“钱老先生是我西境医道的泰山北斗,您肯来指点,是裴娘子的福气。
裴娘子,这位便是前太医署的太医令钱老。”
她特意加重了“太医令”几字,那压力便如一座无形的山,朝着我当头压下。
我立刻起身,敛衽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晚辈裴紫,见过钱老先生。先生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祖上医术,传至我这一代,早已凋敝不堪,所学不过些许调理身体的皮毛之术,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更不敢在您老面前班门弄斧。”
然而,钱老先生显然不吃这一套。
他微微颔首,算是受了我的礼。
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依旧没有离开我的脸。
“裴娘子过谦了。方才你在外间所赠的几张食方,老朽已拜读过。
虽是寻常之物,但配伍精当,君臣佐使暗合章法,尤其是那‘百合秋梨膏’方后所注的‘膏剂醇厚,附着咽喉,效力徐缓而长久’之语,足见你于药性剂型,深有心得。
这绝非‘皮毛’二字可括。”
他竟然连我方子的细节都已看过。
看来,这暖阁内外,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我的一言一行,都被人实时传递出去。
这场所谓的“岁寒围炉宴”,果然是鸿门宴。
“老朽今日前来,并非有意考校,实乃心中有一疑难,困扰多年,百思不得其解。
听闻裴氏医理自成一派,尤擅解南境奇症,或能为老朽解惑一二。”
钱老先生说着,由侍女引着,在卢瑛下首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他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言辞恳切,仿佛真的是一个为医学难题所困的老者在虚心求教。
可在这满室贵妇的注视下,这“求教”,与一场最严苛的殿试又有何异?
我若答不出,这“裴氏后人”的身份,便会立刻沦为笑柄。
我稳住心神,微笑道:
“钱老先生请讲。晚辈才疏学浅,不敢言解惑,只能将祖辈手札中一些残存的乡野见闻说与先生听,或可触类旁通。”
钱老先生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
“此事关乎我朝南境驻军。你也知道,南境气候湿热,瘴疠横行。
我朝将士,多为北地男儿,初至南境,极易水土不服。其中有一症,尤为棘手。”
我心中微微一动。
此处西境,相询的竟是南境驻军之症,是刘怀彰在为他的出军做准备么?
他顿了顿,缓缓道来:
“患此症者,初起只是肌肤瘙痒,起些红疹,继而食欲不振,浑身乏力,夜间常有低热,缠绵不愈。军中大夫按常法,以 清热祛湿、宣化畅中之方 治之,如 伤寒类方之变通,初时或有些微效果,但药力一过,其症复发,甚至愈演愈烈。
久而久之,将士形容枯槁,士气低迷,非战斗减员,远胜于刀兵之伤。
老朽查遍医典,以治温病之法施之,却如泥牛入海。
此事不仅是医家之困,更是国之大患。不知裴娘子,对此可有高见?”
话音落下,阁楼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雪吹拂枝丫的微响。
这个问题,直指军国大事,是太医署级别的难题。
在座的夫人们或许听得一知半解,但她们都明白,这问题的分量,远非“秋梨膏”可比。
卢瑛唇边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王甫和刘怀彰……好一招环环相扣的阳谋。
第一步,用妇人间的闲谈来验我成色。
若我是个绣花枕头,自然沦为笑柄,任其拿捏。
可若我侥幸过关,证明了“裴氏后人”这块招牌货真价实,他们真正的杀招便来了——抛出这个足以影响南境战局的军国难题。
一旦我当众解开此题,我的才能就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可以被他们打着“为国分忧”的旗号予取予求的利器。
届时,我将再无推脱的余地。
即便是守拙园,有心护我,也会为难。
所以,我不能直接拒绝,那会显得心虚。
也不能全盘托出,那正是自投罗网,遂了他们的心意。
“钱老先生,”我缓缓开口。
“您方才所言,以清热祛湿之法治之,乃是医家正理。只是……晚辈才疏学浅,家学传承又多有遗失,于此等军国大事,实在不敢妄言。”
钱老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但仍追问道:“裴娘子但说无妨,或可触类旁通。”
我沉吟片刻,似乎在竭力回忆着什么,而后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我裴氏先祖的手札中曾有一段残语提及,南境之症,内外有别,或非一体。
以治内之法,应外来之邪,恐有偏颇。
只是这‘外邪’究竟为何,手札残缺,已不可考。
晚辈所知,也仅此一句了。”
我抛出了一个引子,一个“内外有别”的思路,却绝口不提具体的解决之法。
钱老先生陷入了沉思。
我立刻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我早已准备好的方向:
“其实,先生方才所言之症,初起肌肤瘙痒,继而乏力低热,缠绵不愈……这倒让晚辈想起一则妇人杂症。许多妇人产后气血两虚,又或经期失调,肝肾亏损,也常有此症。
只是其根源,并非湿热,而是血虚生风,内燥外显。
若也按清热祛湿之法治之,反伤气血,愈发沉重。”
我看着钱老先生,微微一笑:
“此症与军中之疫,表症相似,病理却谬以千里。可见医者之道,最重辨证。
晚辈于军旅时疫,只是听闻,不敢妄言。
但于这妇人的调理之法,倒是继承了些许祖辈的皮毛。
毕竟,我裴氏到了晚辈这一代,所精通的,也只剩下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闺阁手艺了。”
我这番话,巧妙地回避了那个军国难题。
又将自己的“专长”清晰地限定在了妇人之疾的范畴。
这是一个安全的领域。
也符合一个家道中落的杏林后人所应有的状态——核心传承丢失,只剩下些边缘的技艺。
阁楼内,气氛为之一松。
钱老先生咀嚼了片刻那句“内外有别”。
最后他抚须长叹一声,对我拱了拱手:
“内外有别……好一个‘内外有别’!
裴娘子一言,竟为老朽另辟了一蹊径。虽未能解惑,却胜似解惑!
不想裴氏医理在妇人之疾一道,竟有如此精深独到之见解,是老朽孟浪了。
佩服,佩服!”
他这一声“佩服”,发自肺腑。
既是对我点到即止的智慧的欣赏,也是对我坚守本分、不涉军政的认可。
满座的夫人看我的眼神,再无半分审视。
一个精通妇人之疾调理的杏林后人,对她们而言,远比一个能解决军国大事的女医者,来得更亲切,也更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