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琰过来的时候,我正对着铜镜,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守明为我卸去了钗环,一头青丝如瀑般垂下,映着烛火,泛着柔和的光。
镜中的脸,眉眼如画。
这张脸,此刻成了我心头最沉重的枷锁。
何琰从身后走来,很自然地拿起梳篦,替我梳理着长发。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与耐心。
镜中,我们二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
这样的时刻,我与三郎君从未有过。
指尖的触感让我心慌意乱。
可若此时表现出拒他于千里,又不甚相宜——毕竟,我如今顶着他未婚妻的名分。
他的目光专注而沉静,我的眼神却飘忽不定,盛满了无法言说的忧虑。
“还在为雍王府的宴会烦心?”
他开了口,声音温润。
我没有回头,只是透过镜子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风险太大了。”
我终于说出了盘桓在心底的恐惧。
“我这张脸……太过招摇。”
“嗯?”
“去年冬日,京师,陛下宫里的赏梅宴。”
我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记忆。
“那日,雍王也在。他见过我。”
那天的场景,即便过去许久,依旧清晰如昨。
在那场宴会上,陛下金口玉言,以女官的虚名,将我“赐”给了三郎君。
我曾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了三郎君的身边。
那个画面,我相信很多人都会记得。
我是三郎君的人。
这件事,在京师最顶层的那个圈子里,公开盖过戳。
“如今,我却要顶着这张脸,以你未婚妻的身份,去参加他雍王的围炉宴……”
我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
何琰梳头的手顿住了。
他沉默地看着镜中的我,镜中的他也沉默地看着我。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那日赏梅宴,他或许只是匆匆一瞥,未必能记得清楚。”
“何况,他现在卧病不起。”
何琰绕到我身前,蹲下身,仰头看着我,目光与我平视。
他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雍王已病倒一段时日,连日常的议事都交由世子代劳。
这场岁寒围炉宴,名为雍王府的宴席,实则是世子刘怀彰在出面招待西境各部族与僚属。
雍王本人,九成九不会露面。”
他的分析有理有据,但我心头的巨石并未因此挪开分毫。
“就算他不见我,可我如今的身份……还怀着孕。”
我下意识地抚上小腹。
以何琰的未婚妻身份,怀着孕去赴宴……
三郎君若是知道了,他……他会剥了我的皮吧?
我内心暗自担忧着。
说出的话却是:
“其它权贵恐怕会背后议论于你我,对守拙园也有影响。”
何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们不敢。”
何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就是要让那些人知道,你未来是我的妻,是我王家的人。”
“围炉宴,时机正好。”
他的话,让我心头一震。
他竟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你忘了么?这里是屏城,是西境,不是京师。”
他继续说服我。
“京师与西境,两地相隔甚远。
雍王在此地经营数十年,早已自成一国。
他宴请的宾客,是西境的豪族,是南边的俚帅,是他自己的心腹。
这些人,与京师朝堂上那些官员,几乎是两拨人,互不相通。
你我的消息,传不到京师去。更何况……”
他微微一笑,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自信与谋算。
“我们放出去的消息是,裴氏之后,一个隐居深山,刚刚被我寻回的未婚妻。
一个式微的望族孤女,还不至于惊动千里之外的京师。
在他们眼中,这甚至是一段佳话,是我何琰不慕权贵,重情重义的佐证。”
他将所有的风险都计算在内,将所有的细节都铺陈妥当。
他不是在劝我,他是在告诉我,他已经为我铺好了一条路,一条通往“何琰之妻”这个身份的、公开的路。
更是他将我公之于众,将我彻底打上他烙印的第一步。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的女人。
他要用王氏子弟的身份,用守拙园的声望,为我筑起一道坚固的壁垒,将我与过去那个属于三郎君的影子彻底隔绝开来。
那日,他说要给我一个家。
他是认真的。
这种感觉,陌生、温暖,却又让我心惊胆战。
“可是,小石头……”
我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找了最后一个理由。
“王甫和刘怀彰用小石头诱我前去,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
我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去。”
何琰握紧了我的手。
“我会陪你一起去。守拙园的护卫,也会在外面接应。
在屏城,在雍王的地盘上,他们不敢公然对王家的人动手。
刘怀彰有谋逆的野心,却没有蠢到在起事之前,就为自己树立一个无法战胜的敌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格外温柔:
“我们这次去,不是为了硬抢,只是看一下小石头,让你安心。
然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只是,让你安心。”
是啊,我想见小石头。
虽然我判断他极有可能无甚大碍,可是毕竟没有亲眼见到。
小石头是我从青木寨带出来的,我得完好无损的将他带回去。
那是我的妹妹锦儿的青木寨。
何琰说得对,以其他危险的方式去见他,和我现在去赴一场有何琰和守拙园做后盾的宴会,后者的风险,无疑要小得多。
我看着他。
他为我想好了一切。
身份、退路、应对之策。
他甚至洞悉了我心底最深的渴望和最软弱的角落。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这是唯一的选择。
情感上,我却对即将到来的公开亮相,对那个“何琰未婚妻”的身份,充满了本能的抗拒和恐惧。
那不仅仅是一个身份,那是一种背叛的宣言。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歇了。
最终,我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说,“我去。”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了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