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该死!这帮疯狗究竟是从哪里爬出来的!”
千瘴谷南部,一道青灰色的残影正贴着地面疯狂窜动。
青面鼠妖的脸上已经写满了惊恐,每一次剧烈喘息,都会从喉咙深处喷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血雾。
曾经他引以为傲的遁法,在这无休止的奔逃中,几乎要将他的灵力压榨干涸。
他一边没命地施展木遁在枯死的巨大树根中穿梭,一边试图沟通挂在腰间的一枚暗红色骨质传音符。
“毒蛛!毒蛛太岁!你死哪儿去了?听到快给老子回话!”
青面鼠妖疯狂地咆哮着。
这枚骨符乃是赤蝰太岁亲手炼制,赐给他们这几个核心干将用于紧急联络的法宝,只要身在千瘴谷内,就能瞬间互通声气。
然而此刻,那枚往日里极其灵敏的骨符,却像是一块失去了灵性的死顽石,无论他如何灌注灵力,都没有泛起哪怕一丝微弱的光芒。
“娘的……你这千人骑的臭婆娘!平日里抢功劳比谁都快,关键时刻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青面鼠妖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心神激荡之下,身形在半空中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撞在一根生满紫黑色剧毒倒刺的枯木上。
在极度的恐惧与愤怒中,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今日是......该死!这死婆娘今日要采补人食!”
青面鼠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忍不住破口大骂。
那婆娘早年在大泽外围游历时染上了吃人的恶习,每逢此时,必要重金买下几个细皮嫩肉的人族,然后躲在她的千丝洞里,设下重重禁制,不见任何人。
“肯定又躲在哪个暗无天日的地缝里啃骨头去了!”
青面鼠妖咬碎了牙齿,既然外援指望不上,他只能靠自己。
想到这里,他转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了一眼。
身后是一片死寂的毒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但他知道,那三个煞星就在后面,若不是自己凭着这身遁法,恐怕此时已被抓住了。
“不能往空旷的地方跑了。这几个家伙的感知太邪门,在空旷地带,我的遁法轨迹根本瞒不过他。”
青面鼠妖眼珠里闪过一丝阴狠,于是猛地转变了方向,朝着西南面狂奔而去。
而西南面,却是一片连绵起伏。
透着微弱各色火光和宝光的巨大集市轮廓,正在浓重雾气中若隐若现,正是整个千瘴谷内最为喧闹,也最混乱的一处聚集地。
蛇鳞集。
蛇鳞集是千瘴谷三位谷主共同设立的中立区,此地三教九流汇聚,有来自大泽各处的底层妖修,自然也有倒卖禁药的黑市商贩,也有被外界宗门通缉的亡命之徒。
青面鼠妖的算盘打得很精。
蛇鳞集里至少有几万名妖修,灵气波动杂乱无章到了极点,各种腐烂的草药味,妖兽的血气,劣质法宝的灵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巨大屏蔽。
只要钻进那个大染缸,就像是一滴水融进了臭水沟里,就算是赤蝰老祖亲自出马,想要在一息之间从数万个气味和灵力波动中把他精准地揪出来,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要混进蛇鳞集,在那驳杂的灵气里兜上几个圈子,甩掉他们,我再从地下暗河绕回赤蝰老祖的闭关地......就能活!”
求生的欲望压榨出了青面鼠妖最后一丝潜能,伴随着嗖的一声尖锐破空声,他化作一道几不可察的青芒,一头扎进了那灵光驳杂的蛇鳞集之中。
借着群妖的掩护,他连续施展金木交替之遁,先是借着旁边一根巨大的铁木桩施展木遁,下一息又从一个正在叫卖飞剑的摊位那堆废铜烂铁中钻出,几次辗转腾挪,他在无数坚硬的金属与草木之间不断转换位置。
“呼......呼......这下......这下总该甩掉了吧。”
他在心里暗暗安慰自己,在这等嘈杂到连感知探出去都会被搅乱的集市里,他不信那三个怪物还能找到他。
然而,青面鼠妖并不知道,在感知这门天赋上,有些存在,生来就是不讲理的。
许尘他们很快就来到蛇鳞集边缘,速度缓了下来。
“家主,这小耗子倒是狡猾得很,知道利用这等烂泥塘来掩盖行踪。”
森罗宛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倒挂在集市边缘的一处残垣断壁上,碧绿竖瞳扫视着下方鸡飞狗跳的集市,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的气味太杂了,我都有些分不清方向。”
“无妨。”
许尘轻笑一声,笑声中却没有丝毫气急败坏的焦躁,他何尝不知道这鼠妖在打什么主意?只可惜他找错了对手,银瞳猛地睁开,许尘缓缓锁定了集市东南角那处正冒着滚滚浓烟的铺子。
“在那里,随我追。”
话音刚落,许尘前爪轻轻踏在地面上,水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原本悠闲的姿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风雷之影。
轰!
“那儿!他在地底三丈,铁砧正下方!”许尘的声音急促。
而一直偷偷观察形势的青面鼠妖也急了,
“疯子!你们都是一群疯狗!!”
他自诩在这千瘴谷内遁法天下第一,哪怕是三位太岁三境的谷主,若是不在封闭空间内,也未必能抓得住他,没想到今日,他却栽在了一个感知能力近乎妖孽的家伙手里。
“既然你们非要找死,那鼠爷我就带你们去见阎王!”
青面鼠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太岁三境本源的精血喷涂在双爪之上,紧接着双爪飞快结印,身形猛地拔高。
血光遁!
他不再顾忌灵力和寿元的消耗,整个人化作一道极其耀眼的血青色长虹,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刺耳的音爆云,笔直地朝着千瘴谷南方最深处逃去。
“鼍老哥,森罗,他要狗急跳墙了!追!”
许尘没有丝毫犹豫,水雾爆散,风雷闪动,三妖的速度也随之提升,化作三道流光紧咬其后。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集市边缘的瞬间。
“三位大人,请留步!”
伴随着一声焦急的呼喊,一道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身影,从一侧跌跌撞撞地显化出来。
来人正是刚刚给他们送过情报的黑柏太岁。
他此时的脸色难看至极,犹如死灰,那原本被鼍战轰碎后刚刚长出的粉红色肉芽,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情绪激动,正在剧烈地抽搐着,看起来格外骇人。
“黑柏?”许尘在半空中猛地顿住身形。
他身周的水雾迅速收敛,化作一层薄薄的水衣贴在身上,原本平静的银瞳微微眯起,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看向对方。
“你怎么来了?可是青蝰谷主有别的交代?”许尘的语气依,听不出一丝追猎被打断的恼怒。
“大人!我的祖宗哎!”
黑柏急促地喘了极其粗重的几口长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焦灼与哀求,
“老祖刚刚十万火急地传音给老朽,说时机还未成熟啊!前方那片血雾之地,乃是赤蝰太岁的逆鳞,血魂渊!”
黑柏伸出仅存的右手,指着前方那片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血色禁地,声音发颤,
“那赤蝰老贼生性暴戾嗜杀,此时正处于冲击山主境界的关键时刻。感知恐怕已经与整片血魂渊融为一体。若是诸位大人此时强行闯入他的禁地,必定会惊动他!”
黑柏一边说着,一边极其卑微地弯下腰,甚至有些哀求地张开双臂,试图拦住许尘他们的去路,
“老祖说了,一旦惊动赤蝰,必定会打乱他老人家筹谋已久的破局计划!到时候若是引得赤蝰和白蝰联手,三方混战提前爆发,谁也讨不到好果子吃啊!还请三位大人暂息雷霆之怒,移步老朽的偏厅,老朽已经备下了上好的灵物......咱们大可等那鼠妖放松警惕出来了,再行计议,千万......千万莫要前往那血魂渊啊!”
黑柏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他夹在这三位深不可测的煞星和自家老祖之间,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可谓是无奈到了极点。
听完黑柏的话,许尘沉默了,他微微低垂着眼眸,似乎在权衡利弊。
在千瘴谷的地盘上,青蝰太岁确实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盟友,如果因为一时冲动坏了对方的好事,接下来的路确实会很难走。
黑柏的建议,无疑是最理智的。
但是......
《大五行遁法》!
这是他进入大泽以来,第一次抓到披裘太岁的线索,那只刚刚逃走的青面鼠妖,就是他解开窑老那段血海深仇的唯一钥匙。
除了鳞哥溯妹他们,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青蝰的阴谋,赤蝰的怒火,在这份重如泰山的遗愿面前,统统算个屁,错过这次,这狡诈如狐的鼠妖一旦躲进赤蝰的闭关密室,有了防备,再想抓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许尘缓缓抬起头,身上的那股随和,那种生意人般的从容,在这一瞬间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冷冽。
周围的水汽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境,瞬间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黑柏长老。”
许尘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在这死寂的谷底回荡,仿佛两块生铁在摩擦,
“我且敬你这几日替我们跑腿搜罗药材的情分,也敬青蝰谷主的几分薄面,所以对你客气相待。”
他踏前一步,庞大的三目犬妖本相在那血色迷雾的映衬下,缓缓直起了身子,一股令人胆寒的荒古威压如山崩般压向黑柏。
“但这只青面鼠妖,不仅关乎你们青蝰谷主的那些算计。他更关乎我大泽一行的成败,关乎我必须去偿还的一段因果!”
许尘那双银瞳中,没有愤怒,只有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决绝。
“今日,我一定要带走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许尘凝视着黑柏,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还请长老,不要妨碍我们。让路。”
站在许尘身侧的鼍战,此时也咧开大嘴,嘿嘿冷笑了起来。
他那双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覆盖着极火的肉掌用力地捏了捏,指节发出爆竹般清脆的咔咔声。
听到没?”
鼍战斜睨着黑柏,眼底的凶光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毫不遮掩地释放出来,“我许老弟脾气好,跟你讲道理。但我这拳头,可比他脾气暴躁多了。”
鼍战故意往前迈了半步,极火的高温瞬间将黑柏长老胡须上的毒瘴点燃。
“你若是再不滚开,老子不介意现在就受点累,再帮你把剩下的那半边身子,保证让你走得一点痛苦都没有。”
感受到鼍战身上那股如火山爆发前的毁灭气息,又直面着许尘那仿佛能刺穿灵魂的银瞳,黑柏太岁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视千瘴谷规矩如无物的疯子,他知道,这不是威胁,这是陈述事实。
如果他敢再说半个不字,恐怕下一息,他这具残破的躯体就会被烧成飞灰,连渣都不剩。
“咕咚。”
黑柏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心里清楚,如果这三个人真的跟赤蝰太岁打起来,青蝰老祖肯定会大发雷霆,甚至可能迁怒于他,但如果他现在不让路,他立刻就会死。
在虚无缥缈的老祖怒火和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面前,他选择了后者。
“大......大人息怒......老朽......老朽让路便是......”
黑柏太岁终究还是没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这三个煞星的耐性,他面色惨白如纸,颤颤巍巍地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通道。
“赤蝰太岁......就在前面闭关......三位大人,老朽求你们了,若是真要动手,也请速战速决......”
许尘看着让开道路的黑柏,沉默了半息,最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给了黑柏这几天跑腿的最后一点体面。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