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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转向张返——若是这人开口,他乐意卖个人情。
在他眼里,这值得换一份未来的交情。
可张返只是顿了片刻,侧首朝何先生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指尖一推,将牌面轻轻扣下。
全场霎时寂然。
高傲与高进皆怔住,何先生亦蹙起眉头,四周嗡然泛起低语:
“这就弃牌?洪兴的张返竟连一局都不争?”
“凭他的名头,现场周转千万也不是难事啊……”
议论未止,张已转向裁判席,声调平静:“申请退赛。”
退赛?
满场愕然中,张返却起身离座,朝何先生笑了笑,又补了一句:
“再玩下去,怕真要赢个赌王回来了。
我对那位置没兴趣,今日不过是借洪兴闲置的名额来碰碰运气,换顿酒钱罢了。”
他拍了拍手边堆叠的筹码:“扣掉本钱,倒也盈余不少。
够了。”
何先生愣神片刻,忽然摇头失笑。
贵宾席间,小七瞪圆了眼看向惠香:“宇哥这是唱哪出?”
惠香也眨着眼,一脸茫然。
远处解说席上,主持人连唤数声嘉宾,对方却仍陷在怔忡之中。
张返已悠然走向看台。
黑衣侍者早已机敏地添了张座椅,安置在小七与惠香身旁。
他走近时向侍者略一颔首,从容落座,仿佛方才搅动全场波澜的并非是他。
张返刚在椅子上坐稳,惠香便一把挽住他的手臂,身子几乎偎了过去:“亦哥,你刚才怎么停了?手气正旺呢,不再来一局多可惜!”
小七同样满脸困惑,压低声音说:“我悄悄留意过何先生那边,连我都看得出,他是在等你开口请他帮忙。
你该不会……是拉不下脸去求人吧?”
两人接 问,张返等她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我不是怕欠人情。”
“真正的理由,刚才已经说过了——我确实担心再赢下去,凭这势头真会被推上赌王的位置。
可那个虚名,对我而言毫无用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二人,“你们想想,我难道真要顶着赌王的名号,去和那些走偏门的人混成一伙吗?”
小七和惠香沉默片刻,觉得这话不无道理。
事到如今,即便心有不甘,也难以扭转局面。
她们并未察觉,张返这番话落下后,在场其余人——尤其是靳先生——脸上掠过的神情。
靳先生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心中全是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张返不过是在说大话罢了。
倘若刚才真有那样的机会,又有何先生那样的人物愿意扶持,除非是傻子才会拒绝。
张返不再多言,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好了,既然已经决定,就别再纠结了。
我们现在该看的,是场上高傲和高进——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张返的退场,着实令高进感到意外。
他受过靳先生的专门训练,最擅揣摩人心。
按他之前的推想,张返绝无理由在此刻离开。
但既然对方已干脆利落地抽身,高进也不愿再分神多想。
“现在桌上就剩我们两个了。”
高进望向对面的高傲,声音清晰,“虽然干爹希望你让一让我,好让我拿下赌王。
但我觉得……不必这样。
我们堂堂正正比一场。
若我赢了,就当之无愧坐上这位子;若是你赢了,也能借此一举成名,往后路也更好走。”
高进原以为这番坦诚的、甚至带着倾向的话会立刻激起高傲的反应,不料高傲听完却是一怔,目光下意识转向靳先生的方向。
高进尚被蒙在鼓里,高傲却清楚靳先生的全部布局。
他也在等待仅剩两人对决的时刻,等待那个早已预设的结果——只是对于自己能否达成,高傲并无十足把握。
高进的话音不小,场内外的观众,连同靳先生都听得清清楚楚。
靳先生几乎瞪直了眼睛,恨不得立刻喝止高进,却顾虑到比赛仍在进行,自己身边又不像张返那样有黑衣人随护,只能强压心绪,静观其变。
见高傲迟疑着不知如何回应,靳先生终于动了。
他挪了个位置,借由柱面的反光让高进看到了自己,随即以不易察觉的动作传递了指令。
高进眉头骤然锁紧,短暂的挣扎后,还是转向裁判,抬高声音:“裁判,申请封牌!”
赛事已近尾声,裁判格外审慎,即便听清了仍确认道:“每位选手仅有一次封牌机会,高进先生,您确定使用吗?”
高进简短点头,不愿在多费唇舌。
封牌生效后,他起身走向洗手间。
而在他离席之前,靳先生早已悄然离开了贵宾席,先行一步抵达了那里。
张返行至靳先生面前时,不知是否出于刻意,竟被突然起身的他撞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幸而张返伸手将他扶稳。
张返面色平淡,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歉意:“方才没留意,抱歉。”
靳先生一时怔住。
自相识以来,张返从不是轻易低头的人,即便面对自己也一样。
可今 竟主动致歉,倒让靳先生心头一动——莫非是见识了高进与高傲的本事后,有意投到自己门下学艺?
若真如此,靳先生倒也乐见。
几次较量下来,他早看出张返虽入门晚、底子薄,却天赋过人。
若能收归己用,只怕成长速度会比高进更快数倍。
靳先生未察觉的是,交错而过后,张返只淡淡一笑,便回到两位女子身旁落座。
同时,他手中已多了一样东西。
坐下不久,张返估摸着时间,对二女道:“我暂离片刻,你们留在此处勿动,待我回来再与我说说这里的进展。”
小七与惠香虽觉有些蹊跷,却也未看出什么,只一同点头。
张返实是担心她们若好奇跟来,恐生意外。
让她们待在原处,四周又有何先生安排的人手暗中护卫,反倒最为稳妥。
至于他自己——此刻正要去找高进。
洗手间内,靳先生确认此处仅他二人,便开门见山道:“高进,赛至此时,我改了主意。”
“先前我总认为你比高傲出色,理应由他让你。
如今我却想明白了,你既已处处胜他,自有更广阔的天地。
这次赌王之位,便让给他吧。”
高进愕然当场。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靳先生:“干爹,您之前不是让他助我吗?怎突然变了卦?”
高进自幼受靳先生点拨,专攻人心揣摩,因而比常人更敏锐,也更懂识人。
他心底无法相信,师父竟会用这般看似仗义实则牵强的说辞,来劝自己退让。
靳先生看着高进,深知这徒弟已看透自己心思,索性也不再遮掩。
他苦笑道:“高进,我便同你直说罢。”
“这次东南亚赌王大赛之前,外围早已设下各种盘口,押注谁能登顶。”
“我已将全副身家,押在了一人身上。”
“那人不是你,便是高傲。”
“无论如何……你得帮师父这一回。”
高进一时未能回神:“干爹,您这话是何意?”
“这次比赛,不是您让高傲从旁辅佐我吗?至今他也确是这么做的。
若非如此,以他的本事,应当赢得更漂亮才对。”
“干爹,您总不会告诉我……这一切皆是我的错觉?”
尽管靳先生话音落下时,高进已隐约明白其意,他仍难以接受。
起初他还心怀愧疚,觉得辜负了高傲,更愧对靳先生的栽培,未能事事顺其心意。
可眼前的 ,似乎与自己所以为的,全然不同。
话既已说到此处,靳先生也不再回避。
他点了点头:“你向来擅察人心,我早知如此。
因而布局之初,便先给你一个预设的立场。”
“我刻意让高傲保持低调,本意是助你更引人注目。
你信了我的话,便一直顺着这个思路去想。
但事实上,让高傲隐藏实力,只是为了不让他过早显山露水,好让他的 在暗中逐渐攀升。”
外围 里,越被看好的选手往往 越低。
这些人通常是胜算最大的。
绝大多数情况下, 越高,庄家输掉的数额就越大。
庄家自然不会这么天真,因此会把这些人的 压到极低,有时甚至不到零点几。
如果高傲从一开始就像高进那样全力施展,即便不如高进耀眼,也一定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这样一来,即便他最终夺得赌王之位,对靳先生来说也意义不大。
靳先生安排他们参与这场比赛,根本目的还是想借外围 赚足养老的本钱。
如果 太低,赚来的钱恐怕连支付彩金都不够。
靳先生刚起了个头,高进已经将整件事的脉络理得清清楚楚。
他看向靳先生:“所以从头到尾,被当作棋子的不是高傲,而是我,对吗?”
高进终于明白,自己自始至终只是靳先生用来吸引目光的幌子。
他表现得越出色,就越会成为大热,庄家为了吸引更多人下注,自然也会调高其他人的 。
也许高傲的 并非最高,但只要抬到足够高的水平,押注在他身上,能赢得的回报必然远超过押在高进身上。
刹那间,高进只觉得头脑一阵胀痛,仿佛随时要裂开似的。
他能看见靳先生在面前开口说话,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靳先生也察觉高进状态不对,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摇晃,直到对方眼神重新聚焦。
回过神的高进一把推开靳先生:“别碰我。”
“我不懂,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把计划告诉我?我们明明可以用别的办法赚到这笔钱!”
靳先生答道:“这有什么不同?同样是挣钱,这样不是更快?只要这笔钱到手,我的后半生就有了着落,可以直接金盆洗手了!”
听见这话,高进眼神一冷,注视着对方问:“干爹你确定,做完这一票,你就真会退出江湖?”
靳先生微微一怔。
仅仅是这瞬间的迟疑,已让高进看清了一切。
靳先生也觉察到高进的转变,同时意识到自己方才露出了破绽。
他心底一凉,脸上却堆起凄楚神色:“这一次……你真不肯帮干爹了吗?”
高进挣扎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如果师父你真想退休,那就退吧。
你欠的债我来扛,往后我们三个养你老。”
“但这场比赛,我不希望再有其他手段干预。
我只想和师兄公平较量一次,看看我们之间究竟谁更高一筹。
可以吗,师父?”
靳先生凝视高进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好吧……或许我真是老了……孩子啊。”
他走上前几步,张开手臂想要拥抱高进。
高进虽不明白靳先生为何突然有此举动,仍顺着他的动作缓缓抬起手臂。
两人相拥的刹那,高进忽然脸色剧变,猛地向后撤开两步。
只因刚才拥抱时,他感觉靳先生的衣襟动了动,随即传来极轻微的异响。
强烈的危机感令他疾步后退。
就在此时,他瞥见靳先生正将某样东西塞回衣袋,动作仓促间带起衣料的窸窣声。
靳先生强作镇定:“没什么啊!你怎么了,突然这么大反应?”
高进蹙眉盯着靳先生,方才确实没看清,此刻也不便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