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伟站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他从来没有见过张德明用这种方式和人交谈,不是谈判,不是游说,更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对话。
他突然意识到,张德明来这里之前做的功课,远远不止财务数据和股东结构那么简单。
珠宝工艺、艺术史、卡地亚百年传承的每一个细节,张德明都提前研究过了,不是表面的研究,是真正理解。
“你说得对。”
玛丽-路易丝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让娜·图桑去世的那年,卡地亚的工坊里还有四十多个匠人。现在呢?”她抬起头,看着张德明,眼神中有一种苍凉的光。
“不到二十五个。而且最让我心痛的是,剩下的这些人里面,能做出那种‘有灵魂’的作品的,不超过三个。
其他的人,手艺是有的,但只是手艺。
他们能把一颗宝石镶嵌得很完美,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镶嵌这颗宝石,不知道这颗宝石在这个作品里扮演什么角色。
他们是在做零件,不是在做作品。”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壁,继续说道:“我祖父在世的时候,每一个新作品的诞生,都是从讲故事开始的。
他会把工匠们召集到一起,告诉他们:这枚胸针的主角是一位去非洲旅行的公爵夫人,她在草原上遇到了一头猎豹,猎豹没有攻击她,而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我要你们把那个神态做出来。
工匠们会去查资料、去观察、去感受,最后做出的东西,就是活的。”
“但现在没有了。”玛丽-路易丝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现在是卡努伊的团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市场调研报告说。
猎豹系列卖得好,今年再做五个新款,然后把设计图纸扔给工匠,说照着这个做。
工匠变成了执行工具,不再是创作者。
这样下去,卡地亚的灵魂迟早会死掉。”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强忍着某种情绪。
然后她端起茶杯,用力地喝了一口,似乎在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失态的情绪。
张德明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玛丽-路易丝说的这些话,可能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不是对卡努伊,不是对家族的其他后人,不是对那些来采访的记者。
她把这些东西压在心里太久了,而今天,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陌生人,意外地打开了她的闸门。
这比任何商业谈判的进展都更有价值。
等玛丽-路易丝的情绪稍稍平复之后,张德明才缓缓开口,语气比之前柔和:
“玛丽-路易丝女士,江岛是一个正在起步发展的地方,和巴黎比起来,我们的历史太短了,短到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传承。
但正因为短,所以我比很多人都更清楚一件事,传承这东西,一旦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江岛现在有很多人在做工厂、做产品,他们追求的是速度和数量,很少有人愿意花三个月去蹲在动物园里画素描。
但我觉得,恰恰是这种笨功夫,才是最珍贵的。”
顿了顿,他目光坦诚而温暖:“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您谈一笔生意。
是真的想听您讲讲卡地亚的故事,关于您祖父的、关于让娜·图桑的、关于那些经典作品诞生的故事。
这些故事,比任何财务报表都有价值。”
玛丽-路易丝看着张德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炽烈变成了午后的温煦,透过薄纱窗帘,在两人之间的圆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但谁都没有在意。
终于,玛丽-路易丝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笑容让她苍老的面容瞬间柔和了下来,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下面温暖的水流。
“你这个人,倒是有点意思。”她轻声说道,然后端起茶杯,对着张德明微微举了一下。
“茶凉了,但味道还在。
就像那些老故事,虽然过去了很久,但只要有人愿意听,它们就还活着。”
张德明也端起茶杯,微微举了一下,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我愿意听。”
“那好。”玛丽-路易丝放下茶杯,靠在扶手椅上,目光望向窗外,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我就从我的祖父讲起吧。
你刚才说对了那枚猎豹的故事,但那只是后半段。
前半段,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变得轻柔而悠远,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张德明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端着已经凉透的狮峰龙井,听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讲述一个跨越了半个世纪的的故事。
等玛丽-路易丝讲完,窗外的阳光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橘红,不知不觉间,半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
张德明手里那杯凉透的龙井早就喝干了,但他一直没有起身,也没有打断玛丽-路易丝的讲述。
从路易·卡地亚如何在1899年做出第一枚猎豹胸针的灵感来源,到让娜·图桑如何在战火纷飞的1940年代坚守在工坊里不肯离开,再到卡地亚如何在二战后的废墟中重新站起来,这些故事像一幅长长的画卷,在张德明的面前缓缓展开。
当玛丽-路易丝说到最后一句话:“我祖父去世那天,工坊里所有的工匠自发地停工一天。
没有人通知他们,没有人组织他们,他们就是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她的声音终于微微发颤,然后缓缓收住了话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张德明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语气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真诚和感慨:“玛丽-路易丝女士,听您讲完这些,我对您的祖父更加敬佩了。
睿智、有能力、有远见……这些词用在他身上都显得苍白。
他不仅是一个优秀的商人,更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一个能赋予冰冷金属以灵魂的人。
正是因为他,卡地亚才能在那个群雄逐鹿的时代异军突起,从一个巴黎的小小珠宝作坊,成长为蜚声国际的顶级品牌。
卡地亚家族,也是在他的带领下,一步步崛起,一步步走向辉煌。”
顿了顿,他目光微微低垂,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到今天,卡地亚也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
一百多年,四五代人的心血,一路披荆斩棘,踩过了无数个坑,扛过了两次世界大战,熬过了经济大萧条,才有了今天的名气和地位。
这个牌子,来之不易。”
玛丽-路易丝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慰,难得有一个外族人,能真正理解卡地亚的历史分量。
然而,张德明的话锋在这里突然一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