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文斗天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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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戒日王的声音还在城下回荡。

  两万大军列阵,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士兵,而是戒日王本人——他没有穿盔甲,而是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腰系金色丝绦,手持那卷剧本,像一位诗人,而非一国之君。

  城墙上,林小山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一幕,挠了挠头。

  “这老头……来真的?”

  程真站在他旁边,脸色虽然还苍白,但眼睛里恢复了神采。她盯着城下那个白袍身影,冷笑一声。

  “来真的?他两万大军压境,你跟我说他来真的?”

  林小山讪笑:“也是啊。那他这是唱哪出?”

  苏文玉走上城墙,手里拿着一卷贝叶经——那是刚才戒日王派人用吊篮送上来的《龙喜记》全本。

  “他这是阳谋。”苏文玉说,“《龙喜记》是他的成名作,被誉为天竺戏剧巅峰。他以此挑战,如果我们不应战,那就是承认不如他;如果我们应战,写不出比他更好的作品,那还是输。无论哪种结果,他都占理。”

  林小山眨眨眼:“那咱们应不应?”

  “应。”程真抢先开口,声音干脆得像刀砍竹子,“为什么不应?咱们有文玉姐,有八戒大师,还怕他一个印度老头?”

  苏文玉笑了。

  “程真说得对。赢,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她展开那卷贝叶经,众人凑过去看。

  剧本是用梵文写的,八戒大师逐句翻译。故事讲的是持明太子为救龙女,甘愿牺牲自己的生命,最终感动天神,死而复生,与龙女团圆的传说。

  林小山听完,撇撇嘴。

  “不就是舍己救人嘛,这有什么稀奇的?咱们中原这种故事多了去了。”

  八戒大师摇头。

  “施主有所不知。《龙喜记》的精髓不在故事本身,而在戒日王的文笔。他的诗,被誉为‘天竺三百年第一’。这首长剧,据说写了整整十年,修改了二十七遍。”

  林小山愣住了。

  “十年?二十七遍?这老头是处女座吗?”

  程真踹他一脚:“别打岔。文玉姐,你有主意了?”

  苏文玉点点头。

  “我有一个想法,但需要大家一起帮忙。”

  她环视众人。

  “这出戏,咱们得自己写。但不是我一个人写,是所有人一起写。”

  林小山愣住:“所有人?我?我写诗?我连梵文都不认识!”

  苏文玉笑了。

  “不需要你写诗。你只需要提供素材——你当特工的那些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那些让你热血沸腾的瞬间。”

  她又看向程真。

  “程真,你的战场经历,你带过的兵,你救过的人。”

  看向霍去病。

  “霍将军,两千年前的征战,封狼居胥的那一刻。”

  看向牛全。

  “牛全,你的那些奇技淫巧,能投影出什么样的画面。”

  看向陈冰。

  “陈医生,你救过的那些人,他们活下来后的笑容。”

  看向八戒大师。

  “大师,您的佛法智慧,您对慈悲的理解。”

  最后看向自己。

  “我来执笔。把这些素材,糅成一出戏。”

  众人沉默。

  然后程真笑了。

  “有意思。”

  林小山一拍大腿。

  “行!干他娘的!”

  霍去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牛全已经开始翻他的工具箱:“投影的事儿交给我。玉碟里还存着不少能量,够放一场大的。”

  陈冰若有所思:“救人的故事……我有很多。”

  八戒大师双手合十:“老衲的佛法,或许能添几分禅意。”

  苏文玉展开一张白纸,提起笔。

  “那就开始吧。”

  当夜,王宫议事厅灯火通明。

  林小山蹲在椅子上,嘴里叼着笔杆,冥思苦想。

  “我当特工那会儿……最难忘的?有一回,我们在边境执行任务,被一伙毒贩包围了。十几个人,我们只有五个。带头的老张说,掩护我,你们先撤。我说你疯了?他说,我年纪大了,你们还年轻。后来他一个人挡住二十几个,等我们叫来支援的时候,他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苏文玉刷刷地记着。

  “好,这个素材我要了。”

  程真靠在窗边,望着夜空。

  “我带兵那会儿,有个新兵,才十八岁。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尿裤子。我以为他会当逃兵,结果他没有。他跟着我冲了三次,最后中弹的时候,还替我挡了一枪。他死之前问我:教官,我没给你丢脸吧?”

  她顿了顿。

  “我说没有。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兵。”

  苏文玉继续记。

  霍去病站在地图前,背对众人。

  “封狼居胥那天,我站在山顶,看着脚下的匈奴王庭。风很大,旗子猎猎作响。我手下的士兵们跪了一地,喊我冠军侯。我没有回头。我只是看着更远的地方。”

  他沉默了。

  很久。

  “那时候我想,这一辈子,值了。”

  牛全蹲在他的工具箱旁,手里拿着一个青铜圆盘,一边调试一边念叨。

  “投影的事儿交给我。你们放心写,写多壮观,我就放多壮观。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实在不行,我把玉碟里存的能量全放出来,保证闪瞎那帮印度佬的眼。”

  陈冰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枚银针,轻轻转动。

  “我救过的那些人……有的活了,有的死了。活着的,后来给我写信,说陈医生,谢谢你,我现在过得很好。死了的,最后一句话往往是:陈医生,别难过,你尽力了。”

  她抬起头。

  “其实他们不知道,最难过的不是他们死了,是我救不了他们。”

  八戒大师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

  良久,他睁开眼。

  “老衲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文玉点头。

  “大师请说。”

  八戒大师道:“这出戏,咱们写的是人。戒日王写的是神——持明太子是神,龙女是神,天神是神。神舍己救人,固然可敬,但人能做到吗?”

  他看着众人。

  “咱们要写的,是那些本可以逃,却没有逃的人;是那些本可以怕,却没有怕的人;是那些明知会死,还是冲上去的人。”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咱们这里,就有。”

  众人沉默。

  苏文玉放下笔,看着眼前这些伙伴。

  林小山,那个满嘴跑火车的特工,为了程真敢一个人闯蛇木林。

  程真,那个外冷内热的女教官,中毒将死时还在说“别管我”。

  霍去病,那个活了两千年的将军,从来不丢下任何一个自己人。

  牛全,那个贪吃怕死的技术宅,危急关头永远第一个掏出宝贝。

  陈冰,那个看着温柔娇小的医生,为了血锈果敢进蛇神庙。

  还有她自己……

  她忽然笑了。

  “大师说得对。咱们写的,就是咱们自己。”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破阵乐》。

  次日午时。

  戒日王大营外,搭起一座巨大的戏台。台高三丈,宽十丈,铺着华丽的地毯,挂着金色的帷幔。台下摆满座椅,前排是戒日王的文臣武将,后排是两万将士。更远处,王舍城的城墙上,也挤满了守军和百姓。

  戒日王亲自登台。

  他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袭白色戏服,手持拂尘,扮作持明太子的模样。他的唱腔圆润,身段优雅,一开口,满场皆静。

  戏开始了。

  《龙喜记》讲的是持明太子与龙女相爱,但龙女被天神囚禁。太子为救龙女,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投身火海。他的牺牲感动了天神,天神让他死而复生,与龙女团圆。

  戒日王的表演出神入化。唱到太子投身火海时,他的眼中含泪,声音颤抖,台下的士兵们纷纷落泪。唱到太子与龙女团圆时,他的笑容灿烂,台下的欢呼声震天动地。

  一个时辰后,戏毕。

  戒日王站在台上,微微喘息,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完成了一件杰作。

  他看向王舍城。

  “轮到你们了。”

  城墙上,苏文玉站起身。

  她没有穿戏服,只是一袭简单的青衫,长发披肩,像一位普通的教书先生。

  她身后,林小山、程真、霍去病、牛全、陈冰、八戒大师,一字排开。

  “陛下,”苏文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我们有一出戏,叫《破阵乐》。不是一个人写的,是我们所有人一起写的。”

  戒日王挑眉。

  “所有人?那本王倒要见识见识。”

  苏文玉点点头。

  “开始吧。”

  牛全蹲在城墙垛口上,手里捧着那个青铜圆盘——那是他用玉碟残片改造的投影仪。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一个按钮。

  “嗡——!”

  一道金光从圆盘中射出,在城墙上空炸开!

  金光散开,化作一片巨大的光幕,覆盖了半边天空!

  台下,两万将士齐齐抬头,发出惊呼。

  戒日王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光幕中,画面开始流动。

  第一幕,是战场。

  硝烟弥漫,刀枪如林。一群士兵被困在山谷里,四面都是敌人。为首的将领满脸血污,对身边的年轻人说:“你们先撤,我挡住他们。”年轻人摇头:“要死一起死!”将领笑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傻小子,你活着,替我活着。”

  画面一转。

  年轻人活下来了。他跪在将领的坟前,哭得像个孩子。后来他当了教官,带了很多新兵。每次新兵第一次上战场,他都会说:“活着回来。替我活着。”

  台下,有人开始落泪。

  第二幕,是医院。

  一个年轻的医生正在抢救伤员。血溅在她脸上,她顾不上擦。伤员握着她的手,说:“陈医生,我是不是要死了?”她摇头:“不会的,你坚持住。”伤员笑了:“那等我好了,请你吃饭。”医生点头:“好,我等着。”

  伤员没有活下来。

  医生站在他的病床前,握着那张永远无法兑现的饭票,很久很久。

  台下,哭声渐起。

  第三幕,是雪山之巅。

  一个年轻的将军站在山顶,脚下是匈奴的王庭。风很大,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身后的士兵跪了一地,喊他冠军侯。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他的家乡。

  一个士兵问:“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将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快了。”

  画面继续流动。

  每一幕,都是一个人真实的故事。

  林小山的战友,程真的新兵,霍去病的封狼居胥,陈冰救过的那些人,牛全的奇技淫巧,八戒大师的佛法慈悲……

  最后,光幕凝聚成一幅画面——

  七个人,站在城墙上,身后是万家灯火。

  他们的身影在光幕中定格,像一尊永恒的雕塑。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最后,两万将士,全部站起来鼓掌。

  掌声如雷,震天动地。

  戒日王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掌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终于,戒日王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看着城墙上的七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诗人的骄傲,而是一个老人,终于遇到知音的笑容。

  “本王输了。”他说。

  全场哗然。

  戒日王继续说:“不是输在文采,是输在人心。你们的戏里,有真正的人。他们怕过、哭过、死过,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深深一揖。

  “受教了。”

  城墙上,林小山挠头。

  “这老头……还挺讲道理?”

  程真踹他一脚。

  “别废话。下去回礼。”

  林小山讪笑着,带着众人走下城墙。

  戒日王已经站在城门口,亲自迎接。

  他看着走近的七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

  最后,落在苏文玉身上。

  “那出戏,是你写的?”

  苏文玉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是他们一起写的。”

  戒日王点点头。

  “好。好得很。”

  他看向苏利耶。

  “苏利耶殿下,本王说话算话。从今日起,撤兵,与王舍城永结盟好。你那三千守军,本王一个不伤。你那王后,本王亲自赔礼。”

  苏利耶拱手。

  “陛下言重了。只要百姓免于战火,在下别无他求。”

  戒日王哈哈大笑。

  “好!爽快!”

  他转过身,对着两万将士高喊。

  “传令下去!撤兵!”

  号角声响起。

  两万大军,缓缓后撤。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林小山看着这一幕,忽然感慨。

  “这老头,其实挺有意思的。”

  程真点头。

  “是个对手。”

  霍去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戒日王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两千年前,他见过很多人。

  有敌人,有朋友,有对手。

  但像戒日王这样的,很少。

  既是对手,又是知己。

  远处,戒日王忽然回头。

  他看着霍去病,笑了笑。

  “霍将军,你的封狼居胥,本王记住了。若有空,来本王营中喝酒。”

  霍去病微微点头。

  “好。”

  夜幕降临。

  王舍城灯火通明,庆祝胜利。

  城墙上,林小山和程真并肩坐着。

  “程真。”

  “嗯。”

  “你好了,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程真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哪?”

  林小山想了想。

  “跟着霍哥去玉门关吧。他说那里有答案。”

  程真点头。

  “那就去。”

  林小山看着她。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

  程真瞪他一眼。

  “废话。你一个人去送死,谁给你收尸?”

  林小山笑了。

  “那我谢谢你啊。”

  程真别过脸,不看他。

  但嘴角,微微弯起。

  远处,戒日王的大营里,也点起了篝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今夜,没有敌人。

  只有两个对手,各自庆祝自己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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