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生命里有许多重要的意象,它们都以我不曾料想过的重量凝结在那里,在我生命回廊中的某个特殊转角。
但是我从没跟这些意象里的重要人们告别或道谢过,我就是憋紧嘴赌气地任他们滑出我的回廊。
2
在这个手记里我要讲三个人,这三个人在我大学最后一年,那个生命如废铁烂泥的阶段,和我产生深刻的关联,凭着他们人格的特殊处,为我的生命注入某些强劲有力的东西,在他们身上我看到某些难以言说的人性庄严。
在那些人性与人性深深交会的时刻,那份强劲与庄严的体验,使人与人间的关系超乎爱欲与个人命运,在那之前只有感动,只有默默流泪,像赤子一样流感动悲悯的泪……而心灵的苦难唯有真心哭泣能获得再生存下去的尊严。
梦生。
半出于恶意半出于善意,半显得真诚半显得游戏,这个狂徒主动和我有比较亲密的交往,在二度离开水伶后的一段时间。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明了他的动机,或许是为了拯救我免于自毁,却又似乎要将我推向更彻底的堕落。
我决心要改变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女孩子,在吞吞的鼓励下,我做了个重大的决定——再也不要爱上第二个女人,追求一份正常的幸福。
跟过去的我一刀两断。
长长的成长历史,我被一种无以名状的内在本性驱策着渴望女性,无论这份渴望是否实现出来,我总是因着这份渴望饱受折磨,渴望与折磨像皮肤的表里两面,我从来都确切地体会着“改变食物”
对我是虚妄的道理,被囚在内在本性的炼狱是无路可逃的。
这一次,跟自己一刀两断,在我脑里变得可能,且我做起来竟如此轻松简单。
那一段时间我仿佛失落灵魂,我不再思念任何人,触目惊心的历史片段也极少干扰我,前面超额的悲伤重量,反而使我轻飘飘起来,有一个指示出现在我脑中——我可以随便活着,我被允许做任何事。
在这种状态底下,我变得放浪,我寻求一切刺激,我制造出各种可能性,即使它们如何短暂,瞬间消逝。
我每晚都到外面游荡,餐厅、舞场、酒吧,或哪个新结交朋友的住处,我同时接受男性的追求,以极大胆又暧昧的态度在身体上诱惑男性。
梦生是其中一个对象。
他很敏感地发现我有重大改变,穿着打扮女性化,言行举止散发出女性吸引异性的味道。
他没有追问,改变了一种怜香惜玉的态度对待我,每隔几天就来看我,而我也等待他,像是约会。
我心里虽然希望自己快爱上哪个男人,梦生却只让我觉得好笑,像个心照不宣的诡计。
很久以后,回想起他那时的眼神,所说的话,才醒悟他是试着在爱我,无论他的动机是什么。
“喂,如果你找不到男人,欢迎你以后来找我。”
梦生说。
在我生日那天,他强拉着我到校园里,说要陪我大喝一顿,为我庆祝生日。
“梦生,你也觉得我该找个男人吗?”
那是四年里唯一一次有人陪我过生日。
在梦生做起来像是那么一时兴起的事,对我却是感激在心头。
“我什么也不相信,你们这些人真可笑,费那么大力气要让自己变好,什么才是好?你们都说我对自己没尽力,才会糟成这样,可是你们哪里知道,我为挽救我的生命所做的努力是你们的一百倍,现在我才不做任何努力呢!
你懂得什么是心理学所说的Helplessness吗?我喜欢我现在就是这样,随它去糟看能糟到什么地步,最好糟到我有感觉,有力气可以了断自己。”
梦生嬉笑着说。
他把他作的一首曲子送给我当生日礼物。
“不过说真的,你可不能比我早死,你死了我会更无聊,你可要好好为我活着。”
他把手按在我肩上认真地说,真情纯度使我们共同融在深深的了解里。
他突然说:“实在应该跟你做一次爱当成生日礼物才对!”
“好啊!”
我欣然同意。
在那个瞬间,“做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