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那只握着酒杯的手还在抖。
不是帕金森。
是来自基因深处的、对天敌的本能恐惧。
墙上那团黑色阴影不再蠕动,它开始凝实,开始具象化。大排档的天花板——刚刚才被逻辑警察修好的天花板——再一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隆隆。
没有雷声,只有引擎的轰鸣。
一艘飞船悬停在大排档正上方。
这飞船大得离谱,足以遮蔽半个城市的阳光。通体呈现出一种极致的流光金,上面镶嵌着数以万计的宝石,每一颗都在闪烁着令人目眩的“贵气”。
相比之下,之前那个外星人的易拉罐飞船简直就是个捡破烂的。
一道光柱打下来。
不是普通的传送光,是铺着红地毯的全息投影光柱。
那个身影顺着红毯,一步步走了下来。
高跟鞋踩在虚空中的声音,哒、哒、哒。
每一下都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女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皮肤紧致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凤袍,上面绣的不是龙凤,而是各种保养品的化学分子式。
她手里没拿权杖,拿着一面镶钻的手持化妆镜。
【防腐剂女皇·太后】。
也就是绝绝子的亲妈,天帝的丈母娘,宇宙中最挑剔的美食评论家。
“妈……”
绝绝子从柜台后面钻出来,那个平日里把旗袍穿得风情万种的老板娘,此刻缩着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您怎么来了?”
太后没理她。
她落地,收起化妆镜,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凤眼在大排档里扫了一圈。
视线所过之处,哪吒把风火轮藏到了屁股后面,阿呆把菜刀背在身后,天帝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这就是你选的地方?”
太后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戴着洁白无瑕的丝绸手套。
她在桌面上轻轻一抹。
抬起手,看了看指尖。
没有灰尘。叶惊鸿擦得很干净。
但太后皱眉了。
“有油烟味。”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女皇的记仇本】。
刷刷刷。
“空气质量不达标,扣十分。”
她转过身,看向叶惊鸿。
叶惊鸿刚解开围裙,还没来及说话。
“衣服是地摊货,扣五分。”
“围裙上有葱花味,扣五分。”
“长得太随和,一点霸气都没有,镇不住场子。扣二十分。”
短短一分钟,叶惊鸿已经被扣成了负分。
绝绝子急得快哭了,拽着叶惊鸿的袖子拼命使眼色:“完了完了……我妈是宇宙最强毒舌,她这辈子只吃‘宫廷级’的食物,连御膳房的主厨都被她骂哭过三个连。你这大排档……”
“别慌。”
叶惊鸿拍了拍绝绝子的手背。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虽然是地摊货,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皇。
“丈母娘也是娘。”
叶惊鸿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讨好,只有厨子的自信。
“只要是进门吃饭的,不管是神仙还是女皇,在我这儿都只有一个身份——食客。”
“食客?”
太后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好大的口气。”
她走到一张桌子旁。
嫌弃地掏出一块真丝手帕,铺在椅子上,这才缓缓坐下。
“既然你这么自信,那就做一道菜吧。”
太后摘下那双白手套,扔给旁边的侍女。
“哀家不饿。也不想吃那些油腻的、俗气的、充满了卡路里的东西。”
她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飘忽。
“做一道……看着像花,闻着像云,吃着像雾,咽下去要有初恋感觉的菜。”
大排档里一片死寂。
哪吒从桌子底下探出头,小声嘀咕:“这老太婆是来找茬的吧?这哪是做菜,这是写诗啊!”
天帝捂着他的嘴:“嘘!想死别拉上朕!那是哀家的‘意境流’点菜法,当年朕就是因为没听懂,被罚跪了三天搓衣板!”
看着像花?闻着像云?
这根本就是无解的命题。
绝绝子脸色煞白,刚想开口求情。
“好。”
叶惊鸿答应了。
干脆利落。
他转身走进厨房,没有丝毫犹豫。
“阿呆,烧火。”
“哪吒,别藏了,借个火种。”
厨房里。
叶惊鸿并没有去拿那些神级食材。
什么龙肝凤髓,什么星辰碎片,在太后眼里,那都是暴发户才吃的东西。
他站在案板前,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绝绝子曾经在醉酒后说过的一句话。
“我妈啊……别看她现在这么讲究,其实小时候也就是个乡下丫头。她说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不是什么满汉全席,是外婆给她做的一碗红烧肉。”
那时候没有防腐剂,没有高科技。
只有柴火灶,大铁锅,和漫长的等待。
叶惊鸿睁开眼。
他拉开那个最普通的保鲜柜,取出一块五花肉。
层次分明,肥瘦相间。
不是什么神兽肉,就是最普通的、沾着人间烟火气的猪肉。
起锅。
不放油。
整块肉皮朝下,在烧热的铁锅上摩擦。
滋滋滋。
焦香味飘出来。这是为了去毛,也是为了增香。
切块。
每一块都切成两寸见方,不大不小,正好一口。
焯水,撇沫,炒糖色。
叶惊鸿的动作很慢。
慢得不像是在做菜,像是在雕刻时光。
他没有用高压锅,也没有用任何加速的神通。
他只是往锅里加了一勺酒。
那不是普通的料酒。
那是【岁月酿】。是从时间长河里打捞上来的,带着一点点遗憾,一点点怀念,还有很多很多的回忆。
小火慢炖。
咕嘟。咕嘟。
红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肉块在里面沉浮。
那种浓郁的、霸道的、却又无比温暖的肉香,开始渗透进大排档的每一个角落。
它不像是花,也不像是云。
它就是肉。
最纯粹的肉。
太后坐在外面,手里拿着化妆镜补妆。
原本一脸挑剔的神色,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僵住了。
她拿着粉扑的手停在半空。
鼻翼微微抽动。
这味道……
怎么这么像……那个漏雨的屋檐下,那个穿着碎花围裙的老人,从灶台上端下来的味道?
“上菜。”
一个小时后。
叶惊鸿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出来。
没有精美的摆盘,没有干冰营造的烟雾。
只有满满一碗红得发亮的红烧肉,旁边配着一碗手擀面。
面条粗细不一,切得有些笨拙,上面只撒了几粒葱花。
“这就是你的像花像云?”
太后看着面前这碗极其“土气”的食物,眉头拧成了川字。
“你就给哀家吃这个?”
“尝尝。”
叶惊鸿递过去一双筷子。
普通的竹筷,没镶钻,没包金。
太后迟疑了。
这不仅油腻,还充满了碳水,是她这种保养狂人的天敌。
但那股味道,像是有钩子一样,勾着她胃里的馋虫,勾着她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她夹起一块肉。
肉块颤颤巍巍,挂着浓稠的汤汁,红得通透。
送入口中。
没有咀嚼。
因为不需要。
那肉在舌尖上一抿就化了。
肥肉的油脂早已被炖了出去,只剩下胶质的软糯。瘦肉吸饱了汤汁,一咬就迸发出咸甜适口的鲜美。
轰!
太后的瞳孔猛地放大。
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简陋的大排档,不再是那些奇形怪状的食客。
她看到了一片金黄的麦田。
看到了夕阳下的土坯房。
看到了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
“囡囡,饿了吧?快吃,外婆给你留了最好的一块。”
那个慈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外婆……”
太后喃喃自语。
两行清泪,顺着她那张保养得毫无瑕疵的脸庞滑落。
什么防腐剂女皇,什么宇宙最强毒舌。
在这一刻,统统碎了一地。
她只是个想家的小女孩。
她大口地吃着肉。
完全不顾什么仪态,也不顾什么妆容花了。
一口肉,一口面。
那粗细不一的面条裹满了肉汤,劲道,踏实。
这是“家”的味道。
是任何宫廷御宴、任何分子料理都无法复制的温度。
“呜呜呜……”
太后一边吃,一边哭。
眼泪掉进碗里,成了最好的调料。
周围的人看傻了。
哪吒戳了戳天帝:“这肉……放了催泪瓦斯?”
天帝叹了口气,眼神复杂:“不。那是乡愁。这玩意儿比催泪瓦斯劲大多了。”
十分钟。
连汤带肉,甚至连碗底的葱花,都被太后吃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
打了个毫无形象的饱嗝。
然后掏出手帕,擦干眼泪,补了补妆。
虽然眼圈还是红的,但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场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和柔和。
她站起身。
走到叶惊鸿面前。
叶惊鸿依然站得笔直,不卑不亢。
太后伸出手。
这次没有戴手套。
她握住叶惊鸿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拍了拍。
“好孩子。”
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真诚。
“以后绝绝子交给你,哀家放心。”
绝绝子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她妈这辈子,除了骂人,还没夸过谁。
“不过。”
太后话锋一转,指了指那个空碗。
“下次少放点糖。哀家最近控糖,抗氧化很重要的。”
叶惊鸿笑了。
“遵旨。”
太后转身,走向那道光柱。
临走前,她随手一挥。
一块金灿灿的牌匾凭空出现,挂在了大排档的门楣上。
上面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皇家特供】。
“走了。”
太后摆摆手,背影潇洒。
“下次要是敢做得难吃,哀家就把这店拆了。”
轰隆隆。
飞船升空,化作一颗流星消失在天际。
大排档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活下来了!”
“老板牛逼!”
“连丈母娘都搞定了,这世上还有什么能难倒我们?”
叶惊鸿长出了一口气。
后背全是汗。
这比大战三百个魔尊还累。
他刚想坐下来喝口水。
“爸爸!”
叶小馋突然指着窗外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看那个月亮。”
叶惊鸿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
原本皎洁的圆月,不知何时变了颜色。
不是红,也不是黑。
是绿。
惨绿惨绿的。
像是一只巨大的、发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间刚刚获得皇家认证的大排档。
叶惊鸿手里的水杯一紧。
那种熟悉的、麻烦上门的感觉,又来了。
“看来。”
他苦笑一声,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
“这顿安生饭,是吃不完了。”







